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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传》第三章崭露头角

发布日期:2017-09-05 02:46 来源:  快速留言

哈德莉

一九二○年,厄内斯特在密执安玩了整整一个夏天,而在圣路易斯却有一个女子在照顾她那生命垂危的母亲。这个女子名叫伊丽莎白·哈德莉·理查逊,她现年二十八岁,长着金棕色头发。一九○三年她的父亲自杀身亡,自那之后她便和她的母亲以及出嫁了的姊姊同住在城西区凯特斯大道五七三九号。她的姊姊罗兰厄斯同她丈夫及两个小孩住在楼下一个套间里。哈德莉和她有病的母亲住在楼上。从六月份到九月份每天夜里她都频频醒来为她那气息奄奄的母亲抚摸,求情、安慰和怜悯。

哈德莉的母亲去世后,她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以致神经有点错乱。她无心弹钢琴,追求她的男子虽不少,她却没有心思应酬交往。她似乎愿意一辈子过独身的生活。一九一○年她毕业于圣路易斯私立女子玛丽学院。毕业后曾在布林马尔住了一年,后来回家一直住到现在。她觉得她深居简出,生活平淡无奇,认为自己天真纯朴,缺少生活经验。凯蒂史密斯是她在玛丽学院读书时的同学和知心朋友。当她接到凯蒂的信时,她很高兴。凯蒂将在秋天去芝加哥生活和工作。她要哈德莉去她家里住一段时间。她可以与肯里和朵利斯一起住。十月下旬,哈德莉收拾好行李便搭乘火车去芝加哥。

到肯里新居来的都是年青人,哈德莉感到不很自在。肯里本人三十一岁,身材高大,智力过人,思路敏捷,说起话来干巴巴的,有点挖苦人。与他同住的单身汉中有丹雷特,鲍比卢斯和一个在斯丹德公司工作,个子瘦瘦,戴一副眼镜的青年。他的名字叫毕尔霍恩。战争期间,他曾在意大利开过救护车。但是住在肯里家里的人中使她印象最深的是另一个曾在意大利战场上打过仗的老战士。他是同毕尔和凯蒂一起从霍托海湾来的。他的名字叫厄内斯特·海明威。不过大家习惯叫他厄尼尔、奥恩波斯、奈斯特、亨米、海明斯坦、史坦因和维梅奇等。这些人彼此谈的是奇怪的行话。他们把食物叫做品尝,把死叫做押,把爱笑叫打哈哈。他们各人的名字也都很古怪。例如,厄内斯特叫做卫明赫,卫马奇,最后根据拉丁文,叫做卫米奇。毕尔和厄内斯特彼此称伯德和波德,称凯蒂做史多特或波特斯坦。总之他们名称既古怪又复杂。毕尔·霍恩成为霍尼毕尔,还有一个很滑稽的小个子男人,他的名字哈德莉一直弄不清,只听别人叫他做卡勃和费武。这些人把钱叫做种子,把抽纸烟叫吹筒子。哈德莉也给自己取了一个绰号,即她在圣路易斯的爱称哈丝。

哈德莉同他们一起住了三个星期。这三个星期的生活充满了友谊和激情。她说厄内斯特给她留下的第一个印象是:“红红的脸颊,褐色的眼睛,叉开腿坐在一架钢琴旁边的椅子上。毕尔坐在另一张凳子上记下我和凯蒂报给他的中国人口数字。不过他都写错了。”当着他的面,她说话有点结巴。她认为他喜欢她可能有几个原因:她的头发是红的;裙子长短正合适;弹得一手好钢琴。哈德莉回圣路易斯以后,他们相互通讯联系,每周一封信。她邀他到她家去做客,可他没有钱坐车。他说他收入太低,仿佛觉得自己不是个人,而是件毫无价值的破烂货。

厄内斯特在寻找工作时碰了不少钉子。他给一个叫杜比威廉斯奥克派克人写零星广告,又同他中学的一个同学搞合作,让他住到他新租的公寓套间去。房租不要他出,伙食自理。

他们常到街口转弯一家小吃店,一个叫基特索的希腊人开的店子,吃中饭。六角钱可以吃上一点猪排和土豆。每到星期天,他们就到海明威医生那里大吃起鸡排来。厄内斯特对他的朋友吹牛皮说,每天给《多伦多明星报》写一篇稿子。可是,事实上,编辑克朗斯先生从十月份到年底只刊登了他很少的几篇文章。

十二月份,《芝加哥论坛报》登出征聘广告。该报主编理查德洛聘请一个专为《共同利益合作报》写文章的人。该报系美国协作社团主办的通俗月刊。起薪是每周四十元。厄内斯特立即前往应征。该刊的第十二期广告占了二十页,文章只占八页,而且大多数文章是厄内斯特写的。他写信给他母亲,说他将用他第一次得到的工资去买些衣服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来个大换装。并说,他将遵循她的教导,做到:天天忙于工作,把工作做好,让自己累一点。不知不觉圣诞节来临,他没有时间上街买圣诞礼品。只好寄点钱给他的妹妹们作为圣诞节的礼物。他祝愿全家圣诞节快乐。但他不说,祝愿新年快乐,因为他说,每一个新年的到来,令人苦闷地想到自己又向坟墓挪近了一步。

当毕尔回纽约家里时,厄内斯特又搬到肯里·史密斯那里去住。此时史密斯已在一座十分美丽的大厦租了一个有七个房间的套间。客厅铺设有大理石,螺旋型楼梯。史密斯的妻子朵拉斯在纽约学音乐,要到第二年五月份才能回家。史密斯雇了一位有名厨师德拉,他邀请厄内斯特和其他几位朋友到他家里住。厄内斯特因为有一些编辑工作需要拿回家做,所以史密斯的邀请他欣然接受。他每天上午九时半上班,工作到中午或下午一时,然后午休到下午四时半,再又工作一至两小时。到了月底,杂志的稿子都已齐备,准备付印了,此时厄内斯特得了点小毛病。他喉咙痛,说不出话来,成天手里捧着伊丽斯著的《动荡的人生》一书,在套间里踱来踱去,边走边看。

他写给哈德莉的信,她看了说,“字迹潦草,看不清,有许多折叠的皱纹,似乎曾乱塞在口袋里”。不过,每次他都在信里给她提供了不少新消息。他告诉她和他一起工作的一位很有趣的青年人叫弗林德;告诉她他同史密斯和尼克在天台上进行拳击比赛。他穿着一件长长的衬衣,系上一条红色的饰带,戴上假胡子,打扮成约翰·索里万①的模样照像。他带凯蒂史密斯外出跳舞,然后去戏院观看《乔治怀特的丑闻》。他还告诉哈德莉,说一位他在一九一八年战争时认识的红十字会队长杰姆·盖鲍尔邀请他去作客。原来盖鲍尔已返回意大利,他希望厄内斯特能到他那里工作。他有点动心,因为他觉得意大利阳光充足,气候温和,比起象烂泥冲般的芝加哥来好多了。

  ①英国有名作曲家。

哈德莉在回信中说,他是属于她的,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我和你情投意合,息息相通,”她在信中写道。“我非常地爱你,我越来越喜欢你,但愿有更好的方式来表达我对你的爱慕之情。”她称呼他为“我最亲爱的‘亲斯特’”,并杜撰了一个新的形容词“厄内斯特的”。在给她的回信中,他忧郁地说,希望他们能继续保持相爱。这引起她的思考。这是说明一个惯于打单身的男子汉的羞怯的心里呢还是说明一个曾遭失恋之苦的男人的处世哲学?她很难作出结论。厄内斯特已把他过去同阿格妞丝相爱的事告诉她,告诉她那时阿格妞丝是如何地爱他,后来又如何地抛弃他。他是否有接受时间和环境的长期考验的思想准备呢?她希望他有这种思想准备。如果没有,那现在就应当告诉他。她不赞成他到意大利去,除非对他的前途有很大的帮助。或许他会到圣路易斯来看看她,因为他表示过他将有请必到,而且希望她能邀请他。

三月十一日星期六,厄内斯特到圣路易斯看望哈德莉。他穿着一套崭新的西装。手里拿着那件意大利的披肩和一本里面放有给《多伦多明星报》写的文章的剪贴簿。动身前,詹金斯把他叫到一旁,劝他千万不要结婚。可是,对方的求爱仍在继续。两个星期后,哈德莉带着一班姑娘回访他。同来的有露丝海伦和乔治,布勒克。她来时满腹疑窦。主要是弄不清厄内斯特对于婚事有什么想法,以及他们之间年龄相差八岁可能引起的考虑。但当他们在史密斯家的前厅见面时,疑云顿时消散了。他对她的感情仍然和从前一样,甚至加深了。露丝当时对厄内斯特的印象是:一个漂亮的青年。身材细长,动作灵活。脸型结构匀称。长着一张富有弹性的小嘴巴,开口笑时,总是轻快地一伸一缩。一听到幽默的话就哈哈大笑不停……

同别人谈话时总是全神贯注,没有心不在焉的样子,这特别讨人喜欢……他对什么事都很认真,因此也就常常容易激动。例如,谈到写作,拳击,美味的食品和美酒。总之,和他在一起,不管谈论什么,都得到新的认识和收获。

在分区街史密斯家里居住的这群年青人个个都热心于写作。他们各有工作,晚上通晚劈劈啪啪地打字,或到天台赛拳。他们不愿接交住地离他们太远的朋友,以五角钱出租汽车费的距离为限。这些年轻人自得其乐,无忧无虑。从圣路易斯来的姑娘象一朵香花在这种令人兴奋的气氛中开放了。哈德莉和厄内斯特约了凯蒂和毕尔霍恩到格朗德大道的维克多餐馆吃面条,喝红萄葡酒。厄内斯特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热情洋溢;哈德莉象一朵绣在保加利亚黑缎上开放的红玫瑰。后来哈德莉在给他的信中说,“真是上帝保佑,我们三生有幸,生活在同一年代,彼此相识”。

她告别回家的前一天晚上,哈德莉同厄内斯特就她的“私房钱”谈了很长的时间。原来,她有一小笔信用基金,大约每年可有二、三千元钱的收入。靠这一笔钱,他们可以在十一月份到乌普兰华兹去旅行。自那以后她连续两个月给他寄去数目可观的钱到银行兑换成意大利的货币。厄内斯特说,他从那时候起设法每天只花两个便士,束紧腰带存一点钱。他准备去当拳击练习中的对手,挣多一点钱。他每每以自怜的口吻说,如果他母亲把花在建造夏天别墅音乐室的钱用来培养子女上大学,那他此时一定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了。“你不需要上大学学习,”哈德莉用十分钦佩和赞赏的口气说。她早已梦想他们很快能到意大利去旅行,到圣马利诺去观光①,也许还能到米兰的大教堂,在厄内斯特身旁为他祝福祈祷。

  ①意大利半岛东部一小国的首都。

可是谢乌·阿丹斯建议他们到巴黎去。谢乌是史密斯的一位朋友,就住在附近。他同他的第二个妻子——一位音乐教师坦尼丝住在一起。他是一个执着的罗曼蒂克的人,眼睛暗栗色,头发乱蓬蓬的,喜爱同人交谈。他四十五岁就成为一位著名的作家,写了几部好作品,如《温斯伯格》、《俄亥俄》和《可怜的怀特》等。一有空他就到史密斯家来坐。一来就没完没了地谈起他如何反对俄亥俄这个直线式的小城镇社会。他带厄内斯特去看他在帕洛斯林地的城郊别墅。五月份他告诉厄内斯特,他将同他的夫人坦尼丝和一位朋友保尔·罗森菲尔德到巴黎去。保尔将提供全程费用。他们准备住在塞纳河左岸的外国移民区里。谢乌迫不及待地想离开美国中部,摆脱在那里的心理压迫感。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即厄内斯特离开的前一晚,他同凯蒂·史密斯和克莱勃斯到一家德国人常去的餐馆吃东西。在那里饭一客五角钱,啤酒一杯四角钱。史密斯发呆般地看着克莱勃斯,注意到他喝了啤酒,吃了牛肉香肠之后,脸上那种孤独凄凉的神情慢慢消散了。克莱勃斯也想去巴黎。他装出自己是个法国人的样子,头戴一顶高帽子,走上指挥台,指挥北大街最有名的啤酒店乐队演奏“华尔兹”舞曲。

厄内斯特和哈德莉的婚礼,要不是为了选择吉日良辰,当厄内斯特和毕尔到圣路易斯参加周末纪念会时便可举行。不久前,哈德莉收到葛莱丝的一封“深切关怀的信”。信中葛莱丝提到她愿意让他们到温德米尔去度蜜月。毕尔霍恩则约露丝和另两对男女星期天去马利麦克湖划独木舟,然后在湖岸上吃野餐聊天。哈德莉对厄内斯特抽纸烟时,烟从他鼻孔喷出来觉得很奇特。厄内斯特在拳击、钓鱼、写作……等方面技术的高超着实令他周围的人折服。

他在战争中获奖,会打桥牌,披着意大利的黑色披肩,四处奔跑……游泳,步行,打网球,讨人喜欢的脸蛋,选择服装的知识,喜欢女人以及做家务等等无不给哈德莉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她出于姑娘天真喜乐之心,在乔治和海伦布雷克那里举行的纪念会上,她让厄内斯特大出风头。对她来说,有了他意味着结束她那单调漫长的乏味的生活。她说,“世界就是一座监狱,而我们正在把这座监狱打得粉碎。”

厄内斯特深知结婚成家将改变他原来所过的那种生活方式。不结婚的话,春天他可以倾听布谷鸟的鸣叫,到布莱克河沿岸旅行露营。他写信给毕尔史密斯说,在人的一生中,没有比对河流的爱更深切的了。可是一旦他同一个姑娘谈恋爱,河流就变得枯干了,这是没有办法的。当然,他还可以继续投身于密执安的莽莽荒原之中,等到天气暖和了,他习惯于睡在天台上。把净洁的细砂作垫,再铺上毯子便成为舒适的天然床了。

厄内斯特和毕尔霍恩继续留下来,肯里史密斯则返回芝加哥东大街一百号他的家。他们的一个房间里摆着一张有四根帐竿的大卧床。厄内斯特对哈德莉说,那张床可能是留给他们度完蜜月回来后用的。哈德莉说,“我认为我们在一百号的那间小房间太可爱了”。过了一会,她接着说,有时候她弄糊涂了,不知道如何区别她对父亲的感情和对他的感情了。但当她的朋友乔尔吉亚·瑞德问她,是否认为订婚比结婚好些。哈德莉立即回答说,“对我来说,似乎一切可爱美好的东西即将到来”。她在写给厄内斯特的信中说,“这真有点象通过天文学方法,费力地去研究太阳同住在一个充满着阳光的国土里轻松愉快地生活着存在的差别一样”。

葛莱丝催促哈德莉尽快选择结婚日期以及定做服装。厄内斯特垂头丧气地到她那里去。

“出了什么事了,”哈德莉问道,“该不是要抵押东西吧?”七月十二日周末她到芝加哥时,消沉的气氛已经消失了。她夸奖他走起路来的精神样子,”真象警察高视阔步,有节奏”。她送给他一部柯罗纳牌打字机作为他二十二岁生日的礼品——原先她以为是他的二十三岁生日。厄内斯特当即用打字机把他的诗打出来。“建立起理想来,你内心就会充满着甜蜜的欢乐,忘却了忧伤,那你……”他正在写其它的一些诗,并准备投到《代耳》或《哈里德慕罗》诗刊去。他还写了一篇名为《一种超凡的姿态》的讽刺故事。哈德莉一口气把那篇文章看完,心里十分激动。她似乎觉得这篇文章比起已经发出去的一百五十个邀请参加婚礼请帖还更重要。

他们的婚礼已定于九月三日在霍托海湾的乡村教堂里举行。哈德莉准备八月份先到州边界附近的韦思康辛小住,然后将在举行婚礼的前三天到达霍托海湾。她北上经过芝加哥时在厄内斯特那里住了一个星期。她后来说,同他在一起她已成为他个人独霸的驯服的羔羊。她离开芝加哥乘车去韦思康辛的那天是星期五,下午太阳火辣辣地灼晒人,他们来到一家啤酒店幽暗、清凉的后房喝饮料,消磨了大半个下午。第二天她在写给他的信中说,“我们肯定会这样相亲相爱的”。不过,她实在太过于兴奋了,竟把伞丢在史密斯家里,把首饰存放在弗尔吉亚旅店的保险柜里,把一顶女傧相的帽子放在火车上海伦布莱克的卧室里,都忘记取回了。

至此,仍有几件事要做。霍托海湾的乐队只会演奏一支曲子《抛出救生索》。哈德莉要厄内斯特到派托斯基请个有才华的乐师和一位牧师。厄内斯特立即给奎兰写了一封紧急信。

“请找一位高级牧师,”他在信中写道。附带条件是他不能穿硬领衫,不能抽烟。哈德莉的姊姊准备当陪嫁娘。其他一些陪伴新娘的人有海伦布莱克、露丝、凯蒂史密斯。毕尔霍恩作男傧相。詹金斯、毕尔史密斯、卡尔埃迪加、杰克和阿特梅厄当接待员。姑娘们和查理夫人一起,男子们同迪尔华兹一起。“从今天算起再过两个星期,”哈德莉写道,“我们就可以朝夕相处,同在瓦伦湖上划船游玩,永远彼此相爱。”

厄内斯特在举行婚礼的前一天(星期天)抵达霍托海湾。由于缺少睡眠,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第二天他便同詹金斯和查理霍普金一起到斯特吉安河去钓鱼。这是这一年的钓鱼季节的最后三天,也是他们三个光棍一起钓鱼的最后一次。厄内斯特钓鱼回来,哈德莉已同露丝和布莱克从韦斯康辛回来。露丝和凯蒂用又苦又甜的百合花和含苞怒放的黄菊花装饰教堂里的圣坛。温德米尔别墅的屋顶,门廊修缮粉刷一新,房内地板重新油漆,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新郎新娘入住。

举行婚礼那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温暖。派托普和鲁曼·朗期德尔开车从派托斯基到迪尔华兹家。他们抵达时厄内斯特正在穿衣服。在这之前他出去游了泳,赤着脚走上山来,如今正在洗去脚上的泥灰。将来,他可能在他的日记里写上一段描述当时情况的文章,“房间里很闷热,派托普和鲁曼站在一旁,神色不安”。厄内斯特拿出一套干净的黑色礼服,干净的丝袜子,新的吊裤带,一件硬领白衬衣。他穿好衣服站在穿衣镜前系领带。“看到派托普和鲁曼他就想起拳击比赛和足球赛之前的化妆室。他乐于看到他们那种诚惶诚恐的样子。

他不知道,要是他即将被人吊死,他们是否也是这样呢。”

哈德莉没有按时去教堂,因为她也出去游泳,浓密的头发深没有干。哈里特·康纳尔和他的儿子雷尔夫也从瓦伦赶来了,他们坐在教堂内最后的一排靠背长凳上。明海威医生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里面穿背心和硬领衬衣,额头汗涔涔的。葛莱丝有庄重的慈母气派。她喜气洋洋,身穿花长衫,腰间束着流苏丝带。三妹卡露转过身去看看哈德莉是否来了。厄休拉低声地对她说,要她脸朝前方。四妹雷斯特只有七岁坐着一动不动,好象有什么心事。哈德莉由乔治布莱克牵扶着走进教堂。她金黄色的头发上饰着一个花环。薄薄的白纱从肩背上垂下,她手里拿着一束鲜花。派托斯基乐队立即奏起了流行的婚礼乐曲。厄内斯特腿有暗伤,跪下举行仪式时感到有点疼痛难受。当牧师念完婚书,宣布仪式结束,厄内斯特和哈德莉手牵手步出教堂,此时正是九月和暖的黄昏。他们站好队在松岭别墅门口集体照像,整整花去一个小时,然后里兹迪尔华兹把他们请进屋内招待他们吃鸡饭。

夜幕降临,厄内斯特和哈德莉把随身带的提袋放进约翰科特斯基的福特牌汽车里准备回家。约翰把他们送过山坡到朗费尔德农场,从那里他们再划船横过瓦伦湖到温德米尔,在那里度了两个星期的蜜月。不过他们两人都得了感冒。厄内斯特带哈德莉到派托斯基去探望他以前结识的姑娘们,其中包括那位五金商人的女儿。哈德莉对此十分恼怒。后来厄内斯特笨拙地向她解释说,他原以为当她看到他为了证明爱她而拒绝这些姑娘们的爱情时,会赞扬他。

这年夏天,肯里史密斯的妻子朵拉丝私下告诉厄内斯特自己一些想法。厄内斯特后来有意地背地里讲给唐怀德听。肯里史密斯知道后非常气愤。他决定取消让厄内斯特和哈德莉带着那张四竿大帐床住进他家里。这样他们只好到北克拉克大街一三○○街区租一套顶楼房间。过了不久,葛莱丝去看哈德莉,同她谈起关于感情的重要性问题。她说她与海明威医生结婚已二十五年了。他们准备在十月一日举行一个庆祝会,希望哈德莉和厄内斯特能参加。

厄内斯特得知他母亲也邀请了肯里和朵拉丝,他便给肯里写了封短信。断然取消了他母亲对他们的邀请,并声称他将到他家去取回他的衣服和书信,肯里立即给厄内斯特复信,并将他留在他家里的物品开具一张清单,要他去取。这样,他们之间的友谊就此破裂。在厄内斯特的一生中,他同帮助过他的人发生争执,反脸无情的事不光是这一次。

厄内斯特和哈德莉现在完全靠哈德莉那点信贷基金生息过日子。厄内斯特辞掉了《社会合作》杂志社的工作,借口母公司受骗,行将破产。但他继续替《多伦多明星报》写稿,偶尔他把稿件寄给克朗斯顿。他写了一篇讽刺结婚礼品的文章,刊出时配有杰米弗莱斯的漫画。

三个旅行用的钟,

嘀嗒!

放在壁炉架上,

逗号,

那年青人正在挨饿。

他们尽可能地把生活过得简朴、节省,以便把钱节省下来,将来到欧洲去旅行。但挨饿之谈显然是夸大了。谢乌·坦尼西安德逊刚从巴黎回来,厄内斯特和哈德莉请他们一起去吃饭。谢乌对于在意大利钓鱼和打网球十分理想之说表示同意,但他认为对于一个认真严肃的作家来说,巴黎是个非常适合的地方。在巴黎由于外国货币的兑换率高,因此生活不成问题。而且塞纳河左岸居住着许多外国移民。他说,到巴黎之后,在未找到公寓住房之前他们可住在安德逊他们住过的那家小旅店。这家旅店地点很适中,在“扎科勃”街四十四号。厄内斯特可把旅游欧洲的观感写成文章寄回美国给《多伦多明星报》,一定有很可观的收入。

感恩节过后一个星期,去欧洲的事基本上决定了。他们买了开往巴黎的船票,这是法国轮船公司一艘老式的商船“利奥波底娜”号,谢乌主动给他们写介绍信。介绍他们去找住在巴黎移民区他结识的有名外国移民。其中一个叫斯坦恩,她同一个名叫阿丽丝·杜克拉斯的一起住在弗鲁洛斯大街。此人收集毕加索①的画以及其他现代画家的作品,她外表看起来很凶,可她说起话来象天使一般的温柔。另外一个名叫西尔维亚·毕奇,是个精明的新泽西州普林斯顿人。她在奥地昂开了一家取名为莎士比亚的书店。她结交有识之士,其中包括很有名的爱尔兰人詹姆斯·乔斯②。再一个是路易斯·格朗狄尔,他在国际商会工作,在杰安古翁路有一套公寓房间,说一口地道的法国话。目前他正协助盖·马加勒夫人翻译安德逊的书。还有一位叫埃日拉庞德的诗人。他个子很高,是爱达荷州人。战前曾在英国住过。现在是伦敦,巴黎和纽约诗界的权威作家。

  ①毕加索,法国著名的画家。

②爱尔兰名作家(1882——1941)。

安德逊在写给格朗狄尔的信中称厄内斯特为“一个非常出色的记者,他的超人天才不会把他极限于报界”。在其它的介绍信中,他也写了差不多相同的话。如,“海明威先生是个天生有为的作家。写什么都很成功”,他和他的夫人是“人们乐于结识的人”。安德逊对人慷慨大方,但常有点言过其实。

他在介绍信中没有提到他要介绍的这个年青人只有二十二岁,是个无名小辈。搭火车去纽约之前,厄内斯特心想把留在北克拉克大街家里未用过的罐头食品拿来报答安德逊。“这主意真妙,”安德逊说,“把自己扔掉的东西拿来做人情送给一个同行的人。”当厄内斯特背着一个大帆布袋,爬上幽暗的楼梯,一边大声喊叫的时候,安德逊看到在他面前来了一个宽胸阔背,身材魁梧的年青人。这个情景至今仍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写真实话

对厄内斯特来说,他的第二次欧洲之行,使他无法抑住心头的兴奋与喜乐。他又唱又跳,手舞足蹈高声喊叫。甚至晕船也不致于使他平静下来。有一个法国姑娘带着一个哭叫不停的婴儿坐在下舱里。他的丈夫是一个美国兵,把她遗弃了。她身上的钱几乎用完了,剩下最后十法郎。厄内斯特主动安排了三场拳击赛,为这个法国姑娘募捐。他的比赛对手是从盐湖城来的一位意大利士兵享利·科迪。他们把船上餐厅的桌子移开作拳击赛场地,哈德莉当她丈夫的助手。厄内斯特重量占优势,压倒对方,并且在最后几分钟几乎把他的对手击昏。

后来他还吹嘘说,科迪向他挑战,约他到巴黎后正式决一雌雄。

当“利奥波尔迪娜”号于十二月下旬在西班牙维哥港停留四小时时,厄内斯特心中喜乐之情有增无减,因为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西班牙。一九一九年他乘船回国时,途经阿尔杰西拉看到湛蓝的海水和美丽的港城,真是心花怒放。看到维哥港使他想起了密执安的小海湾,这儿虽是异国他乡,但比起派托斯基更加迷人。撑着三角风帆的小船,乘风破浪,轻盈地飞掠而过,海里有成群的鲐鱼,鲈鱼和金枪鱼,它们跃出海面,然后又落入水中去,发出一阵象马从码头上跳入海里的巨大响声。沿岸的暗褐色山峰看起来就象古代的恐龙。他和哈德莉沿着碎石路走到鱼市场。只见大青石上摆了好些已去掉内脏的金枪鱼。厄内斯特心想,要是谁个有力气把这些鱼用船偷偷运走,就是经过上帝面前,也眼不跳,心不慌。

他们在旅途上的欢乐,是难以形容的,不知不觉抵达巴黎。巴黎给他们的印象是美丽、快乐有趣、寒冷、潮湿、到处人来人往。他们住进扎科勃旅店,正如安德逊所说的那样,房间整齐清洁,房租也便宜。他们每天在波拿巴特大街的小饭店里吃饭。每餐两人只花十二法郎。葡萄酒每瓶只六十个生丁。安德逊的朋友路易斯格朗狄尔来了一封信,要他们到米梭饭店去吃饭。路易斯二十六岁,个子矮小,颇有生气,活象一个小丑。哈德莉差点笑出声来。

后来,厄内斯特提议到他们下榻的旅店赛拳。路易斯勉强答应了。他以前曾打过拳。不过,厄内斯特的个子等于他的两倍。他们戴上手套,就打开了。厄内斯特的拳头象雨点般的落在路易斯的身上。打完一盘,路易斯就招架不住了。他脱下手套,戴上没有镶边的眼镜。但厄内斯特仍在挥动拳头准备进击。突然,他左手猛一挥动,把路易斯的眼镜打碎了。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声对不起,连忙从地上捡起打碎了的眼镜。尽管他的行为这样莽撞,可丝毫没有影响他个人的魅力。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路易斯帮他们找到一个居住的地方。是在卡迪那大街七十四号四楼上的一个公寓套间。这条街的居民主要是平民。它从庞特苏里附近的赛恩蜿蜒曲折地穿过来,然后通到铺着碎砂石的康特雷斯卡普广场。七十四号进口处的旁边有一个尖角形的建筑,它就是工人的娱乐场。拐角处有家二流咖啡店。厄内斯特把它叫做“摩夫塔德街上藏垢纳污的地方”。里面挤满了酗酒者,散发着一股很难闻的浓浓气味。通向海明威的住房有一节楼梯,又黑又窄,每边都有一个小小的洗手间。卧房里摆着涂有重金水的桃木卧床。哈德莉很喜欢盖在壁炉上的那个黑色铁炉架,可是饭厅里的椅子和桌子式样很难看。洗澡房是在小壁橱里一个小小的地方。厨房是中世纪式的。他们在一九二二年一月九日住进那里。后来厄内斯特写信给他的朋友们,说他们正住在巴黎拉丁区最好的地方。

自从去年冬天在派托斯基以来,他还没有认真写过文章,现在是他第一次自选题材的自由写作。他决心重新开始写出合乎新水平的作品来,内容既真实感人,行文又简洁明快。他告诫自己,“必须写出真实感人的话来。写最熟悉最真实感人的东西”。特别要做到没有用文字上重叠、迂回的修饰语的那种真实简洁的陈述句。所写的话应该直接与个人的亲身经验有关。他以前写的《匹克莱麦克卡蒂》和《狼和炸面饼圈》都是过份地夸大事实。他们在意大利和伊利诺斯有亲身经历,但没有加以归纳概括。现在他想把他亲眼所见的东西忠实地再现出来,也就是说他所要表达的感情通过文字表达出来。

他们在山区一家提供膳宿的人家那里度了两个星期的假,接着又到蒙太格圣特一家小旅店小住。开这家小旅店的人叫格维斯奇,是德国籍瑞士人。厄内斯特看到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不禁想起了霍托海湾的迪尔华兹一家。这里的生活费用不高。每天膳宿还不到五块美金。

房间清洁舒适,食品可口。房里有书籍可供阅读,到了夜晚打开窗子便能眺望天际明亮的星星。厄内斯特十分风趣地把那个地方称之为文明社会和荒野的混合体。他在一片幽深的林木里看到野鹿跑过的足迹。山谷里人迹罕到,这在家乡是从未见过的。道路突然拐了一个弯,接着面前呈现出四家规模十分可观的旅店,里面住着一些红光满面正在度假的英国人,也有面目消瘦,脸色苍白的肺结核病患者,还有一些头发梳得油光可鉴,靠有钱的老寡妇供养生活的年轻人。

厄内斯特感到唯一的缺憾是他的一些老朋友不能同来。

他多么想把他在这儿穿长雪橇滑雪的艺术介绍给毕尔史密斯,詹金斯和杰克·庞德科斯特。他写信给琴克·多曼·史密斯,他在米兰结识的爱尔兰战友,要他快到阿尔卑斯山同他们一起滑雪。但琴克回信说他正在爱尔兰的卡娄某个军队里当副官。每天工作九个小时,工资微薄。他说,自从一九二○年以来他只享受了五个晚上的假期,根本无法抽身。厄内斯特十分扫兴,但也无可奈何。他说,要是他的朋友在那里的话,瑞士这个地方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游乐胜地了。

海明威夫妇回到巴黎时,十二月的濛濛细雨已经没有了,天气寒冷,但空气十分新鲜。

由于他们刚从瑞士的宽阔原野回来,住房仿佛变得狭小拥挤。厄内斯特跑到附近一家古老的小旅店租了一间顶楼卧房。这里很安静,没有人来打扰他。他用从街上买来的干柴生火取暖,在这个寒冷的斗室里来回踱方步沉思。有时停下笔来,眼睛望着窗外远近的屋顶和烟囱。每到下午他常常到铺着碎石的卢森堡小道上散步,或到附近博物院观看名画,边看边想,画家们用油墨和画布作画,正如他在那家古旧的小旅店的房间里整个上午冥思苦想构思写作一样。

为了推敲词语,琢磨句子,再把句子连结成为段落,厄内斯特常常一坐就几个小时,把哈德莉撇在一边,使她感到十分冷清孤独。他常常大言不惭地提到前一年他在芝加哥写的长篇小说。但他的兴趣主要是写印象主义的短篇小说。这种小说里字字都重要,不仅有本身的涵义,还要同其它的词发生关系。而要做到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他蓝色笔记本里写满了未经缜密思考的字句、段落,删改掉的部分以及经过思考后在行间空隙处添上去的词语。他的目标十分集中,也是非常明确的。现在他比在芝加哥时更加悲切地感到过去自己夸夸其谈,自命不凡的坏处。他曾在肯里史密斯家里对他的朋友们说过,“艺术,艺术家,就应该是有艺术的!难道我们没有听说过吗?”回首往事,他十分痛恨那些出入歌台舞榭,烤火取暖,终日无所事事的人。巴黎的真正艺术家从来不到那些地方去,也不是这样的人。厄内斯特说,作家布德莱出于他的怪僻脾气,批驳了咖啡店里能写出好诗歌来的谬论。当他一心一意在创作《恶之花》的时候,别人不应该去烦扰他,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工作。

来巴黎之前,安德逊给他写了介绍信,把他介绍给一些住在巴黎的著名美国人。但厄内斯特由于有羞怯心理,故迟迟未去找那些人。厄内斯特带哈德莉到圣母院广场街一间阴暗的小饮食店吃东西时,他内心十分反感。在当时的情况下,即使把说话的声音尽量降低,似乎认为仍然很自负。朵拉西倒茶,装成一个漂亮的英国女舍监。埃日拉喝了一杯又一杯,懒懒散散地倒在椅子里,一边很有神气地谈话,一边用手指摆弄他那赤黄色的头发。厄内斯特坐着静听,偶尔搭讪几句。几天之后他寄给路易斯格朗·狄尔一篇讽刺文章,攻击庞德那种自命不凡的波希米亚主义①,头发蓬乱,不加修剪的山羊胡和穿着领口敞开的硬领衬衣。路易斯征求厄内斯特意见,怎样处理他的稿子。厄内斯特回答说,《小评论》报的编辑安德逊和杰恩希普希望刊登他写的文章。路易斯耐心作了解释,说这样做是不恰当的。他们会拒绝显然对一个服务多年不计酬劳的人的粗暴干涉和打击。厄内斯特后来只好把那篇稿子撕了。

  ①生活豪放不羁的艺术家。

不过他并不后悔,因为过了不久庞德告诉他,他喜欢厄内斯特写的诗,并说他还愿意向他学习拳击。庞德天生不是打拳的材料,交上几手,厄内斯特身上还未出汗,他就软下来缩成一团。厄内斯特自忖,庞德让他用带着手套的巨拳击在他的脸上,不怕丢脸,这实际上表明他很有体育道德。使厄内斯特更高兴的是庞德拿了厄内斯特的六篇诗寄给斯哥菲尔·泰耶的《每日新闻》,并以《小评论》报的名义又接受了他的一篇文章。虽然安德逊小组不接受他的文章,泰耶也不要他的诗篇,但厄内斯特自己心里清楚:他充分相信庞德的编辑能力。

他写了一篇报导文章,说他发现了路易斯·格朗狄尔这个人。埃日拉是个好小伙子,也是个出色的编辑。厄内斯特热情洋溢地说:“他教我写文章,我教他打拳。”

到了三月份,厄内斯特才鼓起勇气去拜访格特鲁德·斯坦恩。厄内斯特和哈德莉去卢森堡花园。找到花园路二十七号,来到一间室内挂满油画,仿佛象博物馆的漂亮住房。厄内斯特后来回忆说,“房里有个大壁炉,又暖和,又舒服。主人用好茶、好吃的东西招待客人。

果汁是用新鲜的水果榨成的,有紫色葡萄,黄梅和野莓等。”格特鲁德已四十八岁,足已当他的母亲。见到她厄内斯特就想起另一个住在意大利米兰附近的身材矮小,结实,有一对乌黑的眼睛,一头浓密长发的异邦女人。同她住在一起的那个阿丽丝·杜克拉斯,厄内斯特几个月来习惯叫她杜克雷兹小姐的女人,皮肤也是黝黑的,长一个鹰钩鼻子,头上夹一个弯弯的发夹。他常见她怀里揣着针线活,一边做活儿,一边滔滔不绝地和人家交谈。格特鲁德觉得厄内斯特长得很英俊,有外国人的风格。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种对她所说的热烈追求的兴趣。过了不久,格特鲁德和阿丽丝到卡迪那·莱蒙恩大街海明威家回访。她吃力地登上狭窄陡斜的楼梯,走进房来坐在海明威的漆金桃木床上。厄内斯特拿出一些写好了的诗歌和几篇小说给她看。她十分欣赏他的诗,说写得“明白晓畅而又别具风格”,她对他的小说兴趣一般。她看后说,“情节描写太多了,况且描写得不怎么特别动人。可把内容再组织安排一下然后重写”。厄内斯特认真地听取了她的意见。这些小说稿,是他到达巴黎后,一个人关在那家古旧旅店顶楼房间里,决心写出点真正东西来的尝试,他鼓着勇气,把他在巴黎写的一篇短篇小说《在密执安那边》给她看。格特鲁德快速地阅读他的稿子。她对小说中的杰姆·基尔摩在霍托海湾码头上勾引丽兹科特一事并不感兴趣。“还不错,”她说,“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并不吸引人。也就是说象画家作画那样,他尽可以作画。但不一定画出来后就能挂在墙上让大家欣赏。”

厄内斯特对格特鲁德的文学偏见感到十分好笑。她似乎对谢乌·安德逊的文章不在乎,但对他的“美丽、热情,意大利式的大眼睛”却大为赞赏。她对詹姆乔斯写的《尤利丝》一书横加指责,把它当成象他的《在密执安那边》那篇一样,没有吸引力,不能“挂在墙上供人欣赏”。厄内斯特说,要是你在她跟前第二次提起乔斯的名字,她就会宣布“你是不受欢迎的人。”但他本人认为《尤利丝》这本书写得很好。对于乔斯一家正在挨饿的普遍说法,他也表示怀疑。因为他们全家每天都要到米丘饭店去吃晚饭,而厄内斯特夫妇每星期至多只能到那里吃一次。乔斯的女出版商,西尔维亚·毕奇在奥地昂路开了一家出租图书馆和一家莎士比亚书店。她的家和格特鲁德的家一样,温暖而使人感到舒适愉快。店里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满了已故的和在世的名人画。西尔维亚的脸型很好看。长着一双象姑娘们那样的褐色眼睛,栗色的长发从她匀称的前额往后梳扎。上身总是穿着一件棕黄色的绒上衣。“她的腿一定很漂亮,”厄内斯特心想,“她和和气气,高高兴兴,喜欢同人开玩笑,闲聊。”

厄内斯特后来经常提起说,一九二二年春天,他首先想到的是,“她对我最好”。

厄内斯特除了与文人作家交往外,他还结识了许多巴黎的新闻记者。每个星期他都参加英美新闻俱乐部的例会,并很快同《布鲁克林金鹰日报》的盖·希科克结交朋友。盖待人亲切热情,是个很有经验的记者。他蓄着漂亮的小胡子,和厄内斯特一样喜爱拳击,赛马,讲幽默小故事和名人轶事。厄内斯特每次经过马德林荫大道的《金鹰日报》社都要进去坐一坐。人们总是听到从那间烟雾腾腾的小房间里发出来的阵阵爽朗的笑声。哈德莉也很快地同盖的妻子玛丽成为知交。盖的母亲克拉拉是个性格坚强的人,她常常带着礼品到到巴黎监狱去送给犯人。厄内斯特对她十分崇敬。

厄内斯特拖了很长时间才给《多伦多明星报》写稿。他的第一批稿子是在他离开纽约去巴黎差不多两个月后写的,直到二月二日才送到编辑勃恩手里。自那以后,他几乎是每隔两星期给报社寄一次文稿。文稿的题材多种多样。有:《瑞士纪游》、《德国马克贬值》、《维果港码头钓鳟鱼》、《选举第十一届教皇》以及《法国政治生活中的克里门斯老虎》

等。他还写了篇书评,这是他的第一次尝试。评论一本有关非洲的小说。小说作者雷恩·马兰曾因无情地控诉法国帝国主义而获奖。《明星报》编辑勃恩对厄内斯特寄给他的文章很高兴。仅三月份他就收到了近三十篇稿子。后来勃恩说,我当时的印象是,我们正在并将刊登厄内斯特来稿中的大部分文章。他说,“就我个人来说,我对他寄来的文章很感兴趣”。四月份他要厄内斯特写报导性文章,报导有三十四个国家的政治家参加的、在日内瓦召开的国际经济会议的情况。

厄内斯特在结交新朋友的同时,也抛弃了一些老朋友。他原先与肯里史密斯发生争执,后来在芝加哥闹翻绝交,接着又导至他同毕尔的疏远。毕尔和他从一九一六年起就成为好朋友。厄内斯特写了封信给毕尔,辱骂他的兄弟肯里史密斯。但毕尔站在他兄弟一边,理由是血浓于水,亲兄弟比朋友亲。他说,他不计较海明威在一九二二年对朋友的态度。他认为海明威前前后后的所作所为就象醋和香槟酒那样界线分明,不可调和。他唯一的希望是时间将会作出正确的判断。厄内斯特得出结论说,查理斯夫人把毕尔的思想毒害了,唆使毕尔来反对他。他写了一首蹩脚诗,满纸荒唐言,无中生有,把莫须有的罪名加在对方身上。

那个青年人说,

“血浓于水”。

由于那老母马

的胡说八道,

谣言四起,

他扼杀了友谊。

厄内斯特把诗寄出之后,突然想起他托凯蒂收藏在保险柜里的八百元准备兑换成意大利里尔的钱,不禁焦虑起来。凯蒂整个冬天都没给他写信。他即将应《明星报》之约到热那亚去,需要钱作旅费。于是他写信给詹金斯,请他出面帮忙。

开往南方的列车里坐满了外国记者。厄内斯特同一个戴着宽边黑帽,红胡子的乔治斯坎编在一个小组。乔治是伦敦《每日信报》的记者,另一位是美国联合新闻社驻巴黎安第街办事处的毕尔巴德。他个子瘦削,看上去有点象禁欲主义者。巴德和希科克一样,他是康涅狄克州哈特福德三联学院的毕业生,得了学士学位。他的幽默淡而无味,他脑子灵活,一张俊俏的脸,两颊深陷,活象文艺复兴时期的文人脸谱。巴德很快就看出厄内斯特是地道的美国人。他们俩一到热那亚就住在同一家旅店里。厄内斯特在洗澡时刚好热水器爆炸,碎金属片四处飞溅,打在他手臂和胸部上,好在只伤了表皮,可是全身都是血淋淋的。洗澡的毛巾就象参加拳击冠军赛后失败者的毛巾一样,尽是血。

国际经济会议于四月九日召开。这一天热那亚的街头真象一座大兵营。由吉尔基契切林率领的八十人苏联代表团的到来鼓舞了意大利北部共产党人,他们上街游行。在小街上与年青的法西斯分子发生冲突。这些年青人不愿意共产党统治他们的国家。厄内斯特对两派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他意识到其中有潜在的威胁。这是因为一九二○年镇压意大利布尔什维克初次起义而引起的冲突和斗争,根源就在于此。他对某些有名的政治家的描述极尽辛辣讽刺的能事。他把契切林描写成一个留着稀疏山羊胡子,活象个乡村店员;马克西姆·利托维诺夫的脸象块火腿;德国的政财部长卡尔约瑟夫厄斯博士象啤酒店乐队里的大号风琴手。在厄内斯特眼里,出席会议的代表中唯有保加利亚的亚历山大斯丹布里斯基最出众。他身子高大结实。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红得可爱,宛似雏菊丛中杂着一串熟透了黑莓。厄内斯特尽可能地不到开国际会议那里去。可是有一天,他和斯洛坎、巴德和乔治·赛尔德斯到热那亚的贫民窟去采访,按斯洛坎说那个地方是意大利北部共产运动的主要策源地。

厄内斯特和马克思伊斯特曼相处很好。伊斯特曼个子高大,高高兴兴的,样子有点象中西部大学里的教授,但实际上他是共产党《大众报》的编辑。他把厄内斯特看成是“谦逊的有教养的孩子”。他喜欢厄内斯特为人直率。因为厄内斯特承认自己非常害怕战争。他答应看看厄内斯特的试验性文章。看后颇为满意,并将稿子寄给克劳德麦卡和麦克哥尔德看是否能登出来。一个满脸皱纹,专门报导社会丑闻的记者林肯斯蒂芬邀厄内斯特加入一个小团体。这个团体的成员就住在附近,他们常常聚会。其中有乔治·赛尔德、山姆、斯华卫克和留着长胡子的雕刻家卓·戴维逊,他这次来的目的是画一些有名的外国人物的头像。厄内斯特给他们详细地讲述了他在赛尔塔受伤的情况以及在米兰养伤的过程。他还教他们唱关于卡多纳将军给皇后的信的歌曲。国际会议结束的那天,他同伊斯特曼和斯洛坎一起坐车到雷巴罗去访问英国讽刺漫画家马克思·毕尔纹。漫画家招待他们喝马沙拉白葡萄酒,并谈到创作艺术家对于商业新闻的恶感。

这个问题引起厄内斯特的极大兴趣。他给《多伦多明星报》写了大约十五篇文章报导有关热那亚国际会议的情况。由此他认为自己应恢复写散文和诗歌。五月份新奥尔良《双式报》刊登了他的一篇寓言《超俗的姿态》,还附有编者按。按语说他旅居法国巴黎,得到埃日拉库德的赏识,不久的将来会出一本诗集,他因此而得到鼓舞,更加信心百倍。他确实写了一些诗歌,但仍不足以出一个诗集。他选了五、六篇诗稿,寄给芝加哥的哈里特慕罗,请她考虑能否刊登在《诗刊》——一个专刊登诗歌的杂志。他在其中一首诗中,把打字机比作机关枪。

神的磨碾机在缓慢地转磨着;

这个磨碾机

却断断续续地发出机械的咔咔声,我思想上的步兵,

行进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这台科罗纳牌打字机,便是他们的机关枪。

另一首诗是回忆在密执安度过的童年生活。

一张豪猪皮,

又黑又硬,

这豪猪一定在什么地方死掉。

一只剥制了的有角猫头鹰,得意自鸣,

一对黄眼睛,

栖在斜横的树枝上,孤独难鸣,

掉进泥灰里,染黑。

一叠叠的旧杂志,

满屉的书信,

字里行间藏爱情,它们一定在什么地方丢落了。

昨日的言论,

随同少年时光

消失了,

还有撞在河岸上成碎片的船。

充满着暴风雨之夜,旅店平地起风波,

悉泥·密执安。

这些诗句是用散文体写的,结构虽然松弛,但言之有物,反映了真实的人和事。然而厄内斯特的真正长处表现在他认真删改写在那个蓝色笔记本上的诗句。然后用普通字体再抄写誊正。他在纸头上标明一九二二年于巴黎的字样,仿佛他曾将这些诗稿寄给《明星报》似的。但它们并不是新闻稿。这些东西是他在巴黎拉丁区居住五个月所见所闻记载下来,并加以集中提炼出来的。

我看到赛跑场里的马在奔走时互相撞在一起,霎时间,许多匹马倒地相互踩踏。场内其它的马绕边跳跃过去……场内观众向草地跑去,来到终点线前……凌晨二点钟我看见毕基乔斯在卡马丁路跳舞厅里同一个正在修剪指甲的智利女青年吵嘴,他吸着烟,然后把烟云吹在她脸上。接着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最后在凌晨三点半开枪自杀……五月一日我看见警察用军刀驱赶从梅洛港口涌进巴黎的劳动群众,我看到一个模样象预备学校的学生,大约十六岁,被警察打得脸色发青,他在指挥人们向警察进攻,他自己亲自开枪打死两个警察……

下午七时我站在站满了人的公共汽车站的站台后面,汽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天正在下雨,街灯昏暗,人们正等待着乘车回家吃晚做。车经过灰色的巴黎圣母院时,雨仍下个不停……一个下雨的黄昏,我看见一个独腿的妓女一瘸一瘸地在马德林大道和坎本大街的人行道上走。一个脸皮象牛肉的主教派牧师手拿一把撑开的伞跟着她给她遮雨……我看见两个塞内加尔的士兵在植物园的蛇馆里逗挑一条眼镜蛇王。他们中的一个用圆筒形无边毡帽去戏弄它,那眼镜蛇王被惹怒了,弓起身子四处寻找攻击对象。

一月份他开始动手写实实在在的文章。到了五月份就已经写出六篇内容充实,叙述清楚明瞭,直接了当,行文有力的文章。经过他在派托斯基和芝加哥的练笔,从写内容浮华,措词矫饰的文章起,通过名家的指点和自己的摸索,现在他总算走上了正轨。

 


    

旧地重游


虽然厄内斯特对哈德莉多次谈到意大利,想引起她的兴趣,但他并没有真正决定到意大
利去。这年春天他们作了几次短距离的旅行,以便缓和一下他们急于要作长途旅行的欲望。
他们到英格希恩去看越野赛马;同格特鲁德、阿丽丝一起坐格特鲁德的福特牌越野车到摩克
思去野餐,同行的还有小说《马恩山岗上》的作者米尔德雷德女士;自背行囊作长距离的徒
步旅行,沿途住在小客栈里,吃烤野猪肉,或用大葱和蘑菇煎煮,喝点乡村自制的葡萄酒。
但厄内斯特仍渴望到意大利去。目下路费已筹备差不多了。他寄给勃恩的稿件得到很可观的
稿酬。哈德莉的信贷基金也能拿出些利息钱。于是他们在五月中旬便动身到意大利去,作为
期一个月的旅行。这次琴克·多曼史密斯刚好休假,他到参白膳宿公寓找他们好一起登程。
琴克看上去没有多大的变化。他身穿英国运动服,脚着滑雪钉鞋,滑起雪来俨然是个行
家。他把他的赤黄头发剪得短短的,仍然象在军队里那样留着小胡子。他笑嘻嘻地望着哈德
莉,称她为泼普斯维特(即新来的人),很快地同厄内斯特进行了同志式的交谈。他们爬上
海拔七千公尺的摩恩山巅。在车站附近有一家小咖啡店。屋顶上爬满紫青藤,蜜蜂嗡嗡飞
鸣,在紫色花上采蜜,屋旁有一匹骏马。他们坐在大树底下的绿色桌旁,喝着大杯的黑啤
酒。一天晚上厄内斯特与琴克到附近一个山村去参加一次“喝啤酒比赛”。回来的路上,月
光如洗,他们醉醺醺地边走边哼着小调。为了栗树花是否能称之为蜡烛台,他们争论不休。
一天琴克和哈德莉在小旅店里看书,厄内斯特独自到河边钓鱼,河水因山上雪水下流,水势
很大。过了一会他坐在一棵大树底下看一张他用来包鳟鱼的旧报纸—《每日邮报》。一边吃
装在纸袋里的食品,一边眺望远处赤褐色悬岸上飞泻下来的瀑布。
五月份的最后一天,他们乘火车到波格·圣·皮耳,在一个小火站下车,然后步行进入
意大利。第二天整天他们踩着没膝深的雪爬上圣·波那德山口①。厄内斯特和琴克穿着结实
的大皮靴,但哈德莉只穿一双黄色美国造的小皮鞋,皮鞋遇雪渗水,走不到二公里路,鞋子
就开裂了。等到达圣·波那德的荒凉旅客接待所时,鞋子已完全不行了。接待所看起来就象
一座雪山上的兵营。他还来不及按门铃叫人,寺院里的狗就向他奔袭过来。后来寺里的僧人
出来接待他们,并安排他们的住宿。哈德莉穿着换过的干净衣服,脚着拖鞋,在吃晚饭前独
自好奇地在门外铺石的走廊走着。每间房间的门都是敞开的,静悄悄地愔无人声。每间房间
的门背后都坐着一位剃着光头穿着道袍的和尚。厄内斯特说,她犯下了千年之罪,因为自古
以来没有那个女人敢于闯入这种修心养性的圣地。第二天哈德莉果然得了报应。在去奥斯塔
的路上她苦行赎罪。当他们到达城镇时,她的脚血泡破裂,痛得寸步难行。厄内斯特和琴克
只好权当拐杖,一边一个,扶着她前进。在开往米兰的火车上,她一路沉睡不醒。琴克在半
途中告别他们自个回部队去。
  ①阿尔卑斯山山口,介于法国和意大利之间。


米兰对厄内斯特来说多少有点“回家”之感。他带他妻子哈德莉去看战争期间曾用作国
际红十字会医院的高大而古老的建筑物威尔曼苏里。他们到都摩广场,后来去参观画廊,接
着在一家小酒吧间喝饮料——酒渗入鲜果汁和冰。报上登载许多关于法西斯分子攻打波洛格
纳市的消息。据说,大约有一千五百名国粹青年在反对共产党的“反恐怖运动”中,占领并
控制了这座城市达二十四小时之久。厄内斯特获悉“黑衣党”的新领袖墨索里尼正在米兰,
他便利用记者的身份要求他接见。
墨索里尼在《意大利人民报》编辑部接见了他。在厄内斯特坐的椅子旁边有一只正在玩
一捆滚成卷的报纸的小狼狗,他一边同墨索里尼谈话,一边用手抚摸那可爱小动物的耳朵。
墨索里尼当时三十九岁,行将掌握大权。他并不觉得墨索里尼如一般人传说那样青面獠牙,
狰狞可怖。不过,他确实身材高大,棕褐色的脸,又宽又高的前额,微露笑容的嘴和一双握
起手来很有劲的手。墨索里尼谈起话来思路敏捷,象个知识分子,看不出他是暴力的煽动
者。他告诉厄内斯特,他的“黑衣党”有二十五万人,是新成立的法西斯的一支突击队。
“加里波的①军队是穿红衣的”,墨索里尼用手轻轻一扬微笑地说,“我们不想同意大利政
府作对,我们不触犯法律。但如果意大利政府要和我们过不去,甚至想吃掉我们,我们是有
足够力量摧毁他们的。”厄内斯特感谢他的接见,告别后迳自回旅店写文稿。意大利的法西
斯主义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成立组织反对共产党,第二阶段成为一个正式的政治
党,第三个阶段,也就是现阶段它组织发动政治军事运动,旨在统治从罗马到阿尔卑斯山脉
的意大利。墨索里尼正坐在火药桶上。厄内斯特心想现在的问题是墨索里尼将如何用火柴去
点燃导火线。
  ①加里波的(1807—1882)是意大利的爱国者和将军。


在厄内斯特的印象里“斯奇奥”不失为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之一。因此,他愿意带哈德
莉去看看,在“双剑旅店”住上一两天。他们将可看到过去曾用来作“斯奇奥农村俱乐部”
的那个工厂,和附近那条当时救护队的伙伴们常到那里洗澡游泳的小河,以及那间墙上爬满
青紫藤的酒吧间,他们常伴着皎洁的月光饮酒,直到醉意朦胧。
可是天不作美,六月十三日他们从米兰乘汽车出发时,天突然转阴,灰朦朦的就要下雨
了,他那怀归的美梦也立即破灭了。战后几年来,“斯奇奥”面貌完全变了。甚至近处的山
峦也经雨水浸蚀,景色没有以前那么优美动人了。过去那家宽敞的旅店变成一间丑陋的小客
栈。房里的卧床睡起来咯吱咯吱地响。房里唯一照明的灯光是从悬挂在房中间天花板上那个
小灯泡发出来的。那家毛纺厂又开工了,原来的通道用砖块砌起塞住了。从工厂里流出的洗
涤羊毛的黑水流进洗澡的河里,河水被污染了。厄内斯特冒雨沿着主要街道漫步前进,看着
商店的橱窗里陈列的衣服,宣传画和廉价的瓷器。他走进一家“大”酒店,柜台上坐着一位
正在打毛衣的姑娘。
“这城镇的面貌全变了,”厄内斯特说。
那姑娘点点头,眼睛没有离开她手上的活儿。
“作战时,我在这里住过,”他说。
“在这里住过的人可多着呢,”姑娘答道。
厄内斯特喝了一杯饮料就走了。他现在明白了,想寻找过去那个种有梧桐树和墙篱上爬
满紫青藤的那个花园是徒劳的。也许从来就不存在这样的花园。回到“双剑”旅店,供应的
饭菜很差,房里又只有一盏灯,根本无法看书。辗转反侧,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清
晨,他们租了一部汽车出发到罗乌里达去。天仍不停地下雨。他们在塞米奥过了一个安静的
夜晚,第二天改乘火车去梅斯特。他们搭乘头等车厢,但车厢里挤满了到威尼斯度假的各色
各样的人,特别是投机商人。车厢里充满了难闻的气味。最后,厄内斯特准备带哈德莉到大
约四年前他受过伤的那个河岸去看看。到了梅斯特,他们又租了一辆汽车,开车的是个意大
利人。厄内斯特坐在汽车的后座里,仔细看地图,有时抬起头来望望窗外被污染了的阿德里
迪克沼泽地。道路平直向前方伸延,仿佛是在平坦无垠的荒原上的通道。快到波多的时候,
车子抛了锚。司机下车揭开机罩检查修理时,一小块铁片刺进了他的手指。哈德莉从背囊里
取出缝衣针替他把碎铁片挑出来。不久,天上云雾消散,太阳出来了,光线照射在人们身上
感到暖烘烘的。他们眺望远处的沼泽地和蓝色的咸湖,从地平线上隐约看到威尼斯的奇妙轮
廓,暗灰色和黄色混在一起朦朦胧胧仿佛是神仙之境。
汽车司机用手理了一下头发,又开车上路了。不久他们抵达了福萨尔塔。厄内斯特上次
来时,它已是一片废墟。现在他仍然能辨认出原来的一点痕迹。“这座城镇原先那破败衰落
的凄凉景象已不存在了,代之而来的是成片的新楼房,”他写道。这些楼房一律用鲜艳的颜
色油漆。原先那些被炮弹击伤的树干现在伤口已愈合。他们的车子开出城镇来到河边,原先
挖掘的壕沟现在已填平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厄内斯特从凹凸不平的路面爬上长着茂密青
草的河堤。净洁蔚蓝的派维河就在他眼前。河里有一条水泥驳船,用粗大的绳索系在长木上
由马匹拉着缓慢地向上游驶去。船上的人是在原先那个军队潜听站地方工作。那个地方如今
是个绿草如茵,一直延伸到河边的陆地斜坡。在一片灌木林里厄内斯特找到了一片锈迹斑斑
的炮弹碎片。在他曾经流过血的地方,那个奥军的炮弹曾夺去成千上万人生命的前哨站,唯
一残留下来的就是这块生了锈的碎弹片。
“再不需要加以说明了,”厄内斯特写道,“在战争中被毁坏了的村庄,始终还是保持
着自身的尊严,尽管它由于某种原因而一时被毁灭……这是一种巨大牺牲的组成部分。现在
一切恢复正常,当然,还有一点不足。”他无法为他的妻子,或为他自己把目前这些景物恢
复到战争时的模样。他最后得出结论说,过去的事情就象打烂了的维克特罗拉唱片那样一文
不值。“追寻已逝去的东西,”他说,“是不明智的。如果你是为了证明史实,那就请你到
原来的作战前线去吧。”在往后的五、六年里,他将发现在他的小说里应如何去寻找和捕捉
已经消逝了的东西。而在一九二二年六月中旬一个太阳如火的下午,面对着重建起来的派维
河畔的福萨尔塔,他感到满怀沮丧。

 


黑色的森林,湛蓝的大海

从意大利回来后,厄内斯特夫妇在巴黎的康特雷斯卡普广场的闹市区住了二个月。这年夏天没有什么特别新闻。他最多只能给《明星报》写几篇凭空捏造的文章。如写有关从亚美尼亚地毯商打听来的谎言,巴黎市区住房的奇缺现象,以及辛克莱路易斯拙劣的骑术。此人是个有名的小说作家,但在伦敦骑马进入马道时,被他的大老粗马夫斥责过。新奥尔良《双式报》六月号刊登了厄内斯特的一首诗和密西西比河地区的威廉胡尔克纳,一个无名青年作家的几篇散文。诗的内容平平——写的是一个想说真话的人。不过这首诗有其重要的一面,就是他在美国发表了他的第一篇成熟的诗歌。

从美国到巴黎来的家乡人或熟人几乎都要去拜访厄内斯特,其中一个是毕纳德·波姆——“斯奇奥农村俱乐部”的老战友。此人因为不敢喝一种会给他取外号的酒而常常感到苦恼。另一个是约翰多斯·帕索斯,哈佛大学毕业生。一九一八年厄内斯特在多罗认识他。他在利浦啤酒店呆了很长时间吃一顿心满意足的中餐。他把半生旅游的时间压缩为四年。他到过西班牙,葡萄牙以及中东的大部分地区。他已经出版了两本书:一九一七年的《一个人的首创精神》和长篇小说《三个士兵》。他仍抱有当个画家的强烈愿望,也颇想从事戏剧工作。多斯象旋风一般在巴黎进进出出。

厄内斯特现在已养成在清晨工作的习惯,因为白天周围环境吵闹,到了晚上又加上楼下舞厅里的乐曲声,简直无法写作。海明威夫妇偶然也下楼去转一转,跳一跳。那地方又窄又黑,墙根上摆满了木桌和长凳,只有中间一小块地方能跳舞。哈德莉后来回忆说,那情景“真象古老的劳工的法国”。来跳舞的人中有船上的水手,也有妓女。顾客只要出钱买票,每场舞都可以跳,而且可以随意跟舞厅里任何人跳。哈德莉的阔侄子贝德维曼,看到周围的人那么鲁莽无礼和舞客们的粗暴态度,感到很震惊。有时哈德莉被一些无赖纠缠,要求同她跳舞,她几乎吓坏了。厄内斯特却一个人关在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写作,自得其乐。当他穿着布菜顿有长条花纹的衬衫去跳舞时,人们还以为他是本地人。在庆祝巴士底日①的时候,舞厅的乐师们走上街头,加上两个打鼓的,一个吹风笛和一个吹短号的。他们坐在由大酒桶搭起来的临时流动车上,吹吹打打,几十对男女迎着乐曲翩翩起舞。他们从早到晚通宵达旦,一连四天,不停地进行着,人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要睡觉。

  ①一七八九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党人,于七月十四日攻克巴士底临狱。这一天后来定为法国国庆日。

八月中旬为了躲避酷暑和巴黎的喧闹声,厄内斯特夫妇到德国去旅行钓鱼。他们邀毕尔·萨利巴德和路易斯·格兰迪尔以及他的未婚妻朵拉西·巴特拉一同前往。他们的计划是步行穿过黑色森林。白天到河边钓鳟鱼,晚上在乡村里的小客栈过夜。《芝加哥每日新闻》

记者毕尔·纳斯建议坐飞机到斯特拉斯堡。这样坐火车需要十个小时的路程,乘飞机只需两个半小时就可到达。厄内斯特从法——意航空公司买了两张直达飞机票。其他的人坐火车。

第二天,海明威夫妇四点钟起床,接着出去找出租汽车司机。司机当时正在舞厅里拉手风琴伴奏。汽车在黑暗的街道上行驶,直奔波格特飞机场。机场里停着一架双翼飞机。他们登上飞机把旅行袋放在座位底下,然后用棉花堵塞自己的耳朵。飞机起飞时天已朦朦亮。驾驶员的宽鼻梁上戴着一付护眼镜,穿一件羊皮茄克,头上帽子戴反的,帽舌朝脑后。发动机散发出一股很重的蓖麻油味道。厄内斯特从飞机舷窗仔细往外看,只见象绿色天鹅绒复盖着大地的森林,还看到杜克和南西酒吧间的红色屋顶以及战争期间挖掘的圣·米布尔壕沟。飞机沿着两岸长满青草的运河作低空飞行,接着爬上被雾雨笼罩着的乌斯格峰。飞机驾驶员轻轻地叩了一下厄内斯特的肩膀,示意要他看看右边底下一条白色的带子。那就是莱茵河。当飞机降落在阳光灿烂,长着青草的斯特拉斯堡飞机场时,哈德莉才从昏睡中惊醒过来。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飞机,感到十分新奇。

在厄内斯特的印象里,斯特拉斯堡就象格林童话故事中的插图一样。他们先在卢思朗教堂附近的广场旁边一间旅店住下来,然后到十五世纪时就已存在的坎默若尔酒家去吃鳟鱼,品尝用莱茵河水酿成的酒积一种梅做原料的饮料。厄内斯特说这种果汁的味道不错,照说他们应该多尝一尝。可是因为当时德国正在闹通货膨胀,价钱太高了,喝不成。他们住在旅店里吃住费用连小费一起,四天时间每人差不多每天要花八角钱。

可是黑色森林并不如厄内斯特在炎阳如火的巴黎所想象的那样美好——象密执安的莽莽荒原。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排长着低矮树木的山峰。近处有铁路,地里种着土豆,有些地方用竹篱围起来作牧场,还有几间规模较大的店铺。住在这里的人很多。他们搭乘一列车厢里挤满了横蛮无礼的大个子德国佬的火车到特里伯格去,路上整整花了五个小时。他们背着旅行袋,袋子上系着铝锅,铝壶等,走起路来,象挂在牛脖子上的铜铃叮咚作响。使他们感到麻烦的是没有钓鱼许可证。在通过巴丹地区别人问起的时候,厄内斯特的回答是,“我们是去钓鱼的”。后来他们租了一段流向一片白桦树林的小河,据说河里鳟鱼很多。萨利和朵拉西对钓鱼都不感兴趣。哈德莉第一次下钓就钓了三条鳟鱼。厄内斯特却在另一个地方钓到五条。当地的人一般对外来的人不甚友好。他们在另一条河垂钓时,农民拿着木叉将他们赶走。有几次他们在盖斯托斯饭堂里吃饭时,有人骂他们作“外地来的投机商”。一天下午,厄内斯特不注意,给一根木头绊了一下,脸朝天重重摔在地上。他既不吭声也不笑,迳自睡觉去了。那天他整天没吃东西,一个人寂寞地躺在床上。第二天他仍睡在床上。后来他对其他的人说,当他们高高兴兴到树林里去时,他一个人无聊极了,只好扮演埃杰克斯了①。到了晚上,他一切恢复正常。吃晚饭时,他胃口特别好,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

  ①希腊神话中攻打特洛伊城的勇士。

九月初,厄内斯特和哈德莉送其他的人回巴黎后,便到科罗庚英国部队营地拜访琴克·多曼·克密斯。琴克带他们去看一尊前不久被一伙歹徒毁坏了的威尔亨二世骑士塑像。

歹徒砍脱了塑像的踢马刺和骑士手里的宝剑。这些歹徒还杀死一名警察。这件事听了令人发指。厄内斯特于是写了一篇报导德国国内治安混乱情况的通讯,寄给多伦多《明星报》的约翰·勃恩。他写道:

当一伙歹徒正在破坏骑士塑像时,一个警察走上前去拦阻,想把他们赶走。歹徒们抓住警察,把他扔进冰冷的莱茵河急流中。警察在水中挣扎,游到桥墩附近,双手抓住桥台,一边对着那伙歹徒高声喊叫,扬言要把他们通通捉拿归案,严加惩处。歹徒们一窝蜂似的跑到桥下想把警察再推入水中溺死。不料警察的双手抓住桥台死死不放。狠毒的歹徒便抡起捣毁塑像的砍柴刀将警察的双手砍脱,沉入河里淹死了。

不久,中东也发生了暴力残杀事件。厄内斯特回到巴黎还不到一个星期,便接到勃恩的电报,指示他到君士坦丁堡去采访土耳其与希腊的战争。原来,八月下旬土耳其发动攻势,想把希腊人赶出安纳托利亚①。结果土耳其占领了安纳托利亚并放火焚烧士麦那②,并威胁说要接管从黑海北部到达达尼尔南部,由盟军驻守的海峡中立区。土尔其的骑兵向驻扎在达尼尔海峡的英国军队所在地切那克进发。人们普遍认为克玛尔帕莎很快就会占领君士坦丁堡。

  ①古称小亚细亚,是土耳其的亚洲部分。

②即土耳其港市伊兹密尔(Izmir)。

哈德莉坚决不同意厄内斯特到中东去。为此,他们发生了一场严重的争吵。在厄内斯特离家前三天,哈德莉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她后来说,“我们之间没说一句话,他就走了,真够他受的”。九月二十五日夜里,他坐着出租汽车到里昂火车站去。汽车司机喝醉了酒,下车后在从车箱里搬去行李时,由于用力过猛,把他那台科罗纳牌打字机撞坏了。到了索非亚,他给《明星报》随便寄去几张明信片和几篇手抄的稿子。他还耽心他和勃恩的关系会有什么变化。离开巴黎之前,他秘密地同哈斯特国际新闻社的弗朗克·马逊定了合约。合约要求他不能与《明星报》有任何接触,专门为国际新闻社提供新消息。

九月二十九日上午一长列棕黄色的火车越过了宽阔的平原,到了中午抵达那个到处有摇摇欲坠的楼房的城市。厄内斯特坐出租汽车到仓德尔旅店,接着拿打字机去修理,然后打出第一篇稿子。稿子上写道,“君士坦丁堡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到处可看到穿着制服的士兵,到处有谣言。城里声音嘈杂,气候炎热,丘陵,斜坡很多,街道也不整洁”。英国军队已开进城,作好准备迎击土耳其军队的进攻。住在城里的外国人都很害怕。他们对土耳其人洗劫士麦那的暴行仍记忆犹新,因此纷纷争购开往外地去的火车票,而且两个星期以后的车票都已定完了。厄内斯特下榻的旅店店主是个信奉基督教的希腊人。他说,他宁愿战斗,也不愿白白让他的财产落入土耳其清教徒之手。在克马尔帕莎,已禁止人们喝酒、赌博、跳舞,开设夜总会和妓院。

格拉塔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也是个肉欲市场,它离港口不远,在半山腰上。厄内斯特到那里去,但只是匆匆的一瞥。尽管他后来如何的夸张粉饰,但眼睛所到之处都只以引起恶心作呕。传说中的“东方神奇”在晨曦中微微显示出来了。清真寺的塔尖随着冉冉上升的太阳越来越清晰了,在尖塔上呼报祈祷时刻的人的声音时高时低,婉转悦耳,听起来象俄国人唱戏一般。但一到黄昏,如果你在人行道上走,就会看见枯瘦的老狗用鼻子在垃圾堆里翻弄寻找东西吃,阴沟里死老鼠发出腐烂的气味,还有城里的醉汉通宵达旦在街头踯躅,高声喊叫,仿佛克马尔呼请人们对这个城市来一次大清洗。

厄内斯特结识了军队里几个专职人员,他请他们对当前的局势可能有什么发展谈谈个人的看法。其中一个喜欢说话,态度粗鲁的红脸军人查理斯上校,他谈起话来头头是道,仿佛世界上的事他都懂。特别使他感到惊讶的是,查理斯对军事科学和军事技术知识十分精通。

厄内斯特却必须同疟疾进行作战。他对着伦德尔旅店房间里的镜子照了下,只见脸上被蚊子和臭虫咬叮后,出现了许多红色小斑点。他立刻搬到蒙特里尔旅店去住,想避开那些可恶蚊虫的侵袭,但无济于事。由于他病得很厉害,他没有同其他的记者一起乘坐英国的驱逐舰到米迪伦斯去作一次短暂的参观。十月六日,《多伦多明星报》编辑约翰勃恩打电话告诉他,他的实地报导与无线广播的内容一样。而事实上也是这样,因为他私下给国际新闻社提供了内容相同的情报。另外新闻检查官的愚蠢行为和军方拒绝新闻记者到麦达尼亚开会的地方去采访,也给他造成了困难。那次谈判会议的结果是,希腊把东撒雷斯割让给土耳其,并限定希腊部队在三天之内全部撤离该地区。双方在定约上签字的那一天,厄内斯特正患疟疾,全身发抖。他花了十个比赛塔①从医生那里买了几粒奎宁药丸吃。由于双方签定了麦达尼亚协定,人们的注意力便从君斯坦丁堡转移到撒雷斯。十月十四日他买了几张无虱的毛毯,然后出发到八十公里外的麦拉迪去。一路上他看到一群群穿着不合身的美国军装的希腊士兵,他们满脸胡子,脸皮干黑,邋里邋遢,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他们在光秃秃的田野那边集结,前边是骑兵巡逻队,后面是用牛拉着的大轮行李车。被他们切断了的电线象“五塑节柱”一样孤独凄戚地吊在半空上。这批顽强的希腊士兵,厄内斯特说,“是希腊的唯一最后的光荣”。

  ①中东一些国家的辅币单位。

厄内斯特借来一支猎枪,打了几只鹌鹑。他本想再打几只,但由于得了一场疟疾,身子无力,只好作罢。十月十七日,他带着打字机坐上一列顺着回巴黎去的方向开行的火车,到一百三十公里外的阿德里诺普去。晚上十一点下火车时天正下着濛濛细雨,他就用刚买来不久的毛毯遮着身子走出车站。车站外面点着几盏煤油灯,一片昏暗,没有一点生气,路面有一潭一潭的泥水。士兵平民混杂在一起熙熙攘攘。包裹被盖,缝衣车,破旧的大车,到处可见,还有大声啼哭的婴儿,一片乱糟糟的。有个士兵带他到一家旅店去,店主是克罗地亚人①叫玛丽太太。门口一个打赤脚的法国人告诉他,旅店里的房间全部住满了人,如果他愿意,可把他自己的毯子铺在办公室地板上睡。这时正好开来一辆汽车,车里坐着两个美国摄影记者,他们是特地从罗多斯托来拍摄希腊军队撤退的实况的。其中有个个子高的叫索迪瓦奈尔主动给他提供一个折床。这样他便同他们一起进旅店去住。睡到半夜他被冻醒了两次,而每次他都加大剂量服用阿士匹灵和奎宁片。第二天清晨,只见房里到处都有虱子。店主玛丽太太——一个肥胖邋遢的女人——在她的办公室里招待他们咖啡和黑面包。当厄内斯特对她抱怨说店里虱子太多了,她听后耸一耸肩膀说:“这总比睡在马路上好嘛,先生,你说呢?”

  ①南斯拉夫一地区的人。

那两个摄影记者开车回罗多斯多去,厄内斯特就顺便搭了一段路的便车。上午正下着濛濛细雨,突然他举目一望,眼前出现一个他永远也忘不了的悲惨场景。几乎所有住在撒雷斯的基督教徒,挤在一条向西通往阿德里诺普和再远一点的卡拉格齐的小石路上。这些难民的队伍里有水牛,奶牛拉的大车,长达二十公里。男女老少都疲乏不堪,他们用毯子蒙在头上遮雨,在雨中茫然地缓慢地行进着,骑兵一路上驱赶他们,马匹跑过处泥浆四溅。难民队伍里,谁也不说话,也没有人呻吟叹息。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赶路。在一辆牛车里躺着一位临盆的妇女,只有她唯一地发出几声呻吟声。她丈夫撑起一床毯子挡雨。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怕得快要哭出声来。这支长长的队伍在慢慢地向前蠕动着。

厄内斯特打转身,过桥回到阿德里诺普。马里扎河水位猛涨,河水混浊,河面变宽了,足有四分之一公里宽。在玛丽太太的办公室里,他把身子擦干,接着写了一则快讯。一个意大利上校答应第二天到电报楼替他发出去。电讯是拍给国际新闻社的弗朗克·马逊的,但他要弗朗克把该消息转给《多伦多明星报》驻伦敦办事处。这时厄内斯特的体温又上升了。玛丽太太给他一瓶甜葡萄酒,让他在服奎宁片时喝一点。当晚他欢天喜地地坐上一列开往巴黎的特快车,四天之后抵达巴黎。这样就结束了他此行的任务。

 


洛 桑 城


从阿德里诺普回来之后,厄内斯特整整睡了一个星期。不过,他的中东之行和所付出的
艰巨劳动已得到了很优厚的酬劳。约翰·勃恩寄给他四百美元的稿费。恢复疲劳之后,他便
用上这笔钱,并以新的精力投入到他自称为“认真创作”的工作中去。埃日拉·庞德就是他
的主要促进因素。还在夏天的时候,他就考虑要对当代英国散文进行一番探究。他的设想比
埃日拉的过于庞大计划要来得实际些。他的计划是出版六本用硬纸作封面、印刷、装璜美观
的,由自己编的小书。他将把这套书交给出版商威廉巴德出版。巴德在安佐大街二十九号新
开了一家取名为“三山”的印刷厂。当庞德要厄内斯特为丛书撰稿时,他高兴极了。他喜气
扬扬地给哈里特·慕罗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毕尔巴德不久将出版由埃日拉指导的他的丛书。
他要求把慕罗夫人曾答应在诗刊登出的六首诗收进这个丛书里。
也正在这个时候,厄内斯特请人为他画第一幅画像。为他作画的是毕业于普林斯顿的亨
利斯特拉特,外号迈克。厄内斯特是在庞德的工作室认识他的。他们曾用朵拉西为他们准备
的高级特薄酒杯在那里喝威士忌酒,并发现彼此对拳击运动有兴趣。当即同意进行一场友谊
比赛。斯特拉斯同妻子和一个小孩住在奥梯尔运动场附近的哈姆·贝朗格。他身高六尺,体
重二百磅。出去坐电车的时候,厄内斯特还耽心会被对方打败。经过交手,证实他们的拳击
技术不相上下。赛后厄内斯特在铝浴缸里洗了个澡,并留在那里吃中饭。饭后斯特拉特提议
让他给厄内斯特,画张正面像,眼睛凝视着下方,身穿浅色运动衫。迈克把这幅像取名为
《拳击家肖像》。厄内斯特第一次对新蓄起来的胡子感兴趣。他的胡子还是夏天到黑色森去
旅行的时候留起来的。
十一月初,厄内斯特的情绪特别高涨。经过几次离家外出又回到在卡迪那·雷愿恩大街
的住所,心中自然感到自己是个老资格的外国移民了。赛尔维亚·毕奇甚至劝他写弗朗
克·哈里斯的充满性行为的自传。厄内斯特说请她先写。那可能是最好的一部小说。格特鲁
德·斯坦恩正在普罗旺斯地方晒太阳,他给厄内斯特送去象感恩节的南瓜那样的卡萨巴甜
瓜。他们到咖啡馆喝咖啡,下棋,饮热的甜朗姆酒。厄内斯特开始对自己的前途感到十分乐
观。一时高兴写了一封信给阿格妞丝,告诉她住在巴黎,已同哈德莉结了婚,而且不久他的
第一本书就会出版。对于书的内容,除了诗歌和散文外,其它方面他还定不下来。他手头有
一本有吸引力的书《在密执安那边》。另外,他正在着手写一本叫《我的老人》的书。该书
比《匹克莱斯·麦卡迪》的篇幅还要长。故事是虚构的,写一个孩子知道他敬爱的父亲是个
骗子之后感到非常痛心。厄内斯特常回忆起在桑西洛的跑马场和不久前在英格希恩和奥梯尔
的观感。他和哈德莉只要手头有钱,就去赛马。这能看出他们受到了谢乌安德逊的影响,尽
管厄内斯特从来不愿意承认。两年后他这样写道:“想写出好作品来,就要构思,要有丰富
的想象力。正如写《我的老人》一样,从来没看过骑师被人杀死,而第三个星期,乔治·巴
弗雷门特在跳越障碍物时被弄死了。这就说明了问题。”
在写小说的过程中,他还时常写关于他不喜欢的人物的讽刺小品文。文学上这种伪装手
法总要隐含着深刻的含义。厄内斯特认识一个叫瓦尔斯的人,就是个装腔作势的人。他第一
次见他是在庞德的工作室里。瓦尔斯年轻轻的就得了肺病,脸色苍白,眼睛里充满着仇视的
神情。他喜欢装出一副行将死去的样子,反应出社会环境的紧张和黑暗。另一个是个英国小
说家福德马多克斯·哈佛。他十一月份来到巴黎。一次在咖啡店里喝咖啡,厄内斯特结识了
他。当时,他心里有点纳闷。难道这个趾高气扬,身子肥胖,蓄着长胡子,蓝灰色眼睛的人
是约瑟夫·康雷德的好朋友,好搭挡吗?多年来,厄内斯特十分赞赏康雷德的作品,但他很
难相信,康雷德会同福德有什么交往和合作。
厄内斯特用打字机打了一篇短文。描述一个美国商人如何成为一位诗人的。此人叫大
卫·奥尼尔,在圣路伊斯的时候就认识哈德莉。现在带着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到巴黎来小
住。奥尼尔已四十八岁,自动放弃颇有发展前途的木材生意而从事艺术创作。厄内斯特对大
卫的妻子的看法要好一些。厄内斯特写道:
大卫的政治观点是从《每日邮报》那里来的。然后通过阅读报纸,攫取一些事实来证实
他的政治观点。他凭直觉说话,是个多愁善感的爱尔兰人。一遇上别人,他就说,“你是爱
尔兰人吧。那好,愿真主保佑你!”他很想当爱尔兰的桂冠诗人。他所写的诗都是千篇一
律。对于大卫来说,一首诗就是作者把许多词堆砌起来,去描述作者根本不懂的事物。这就
是富有诗意的诗。这样,他很快地一下写出了几百首诗。在佐尔·阿金斯的建议下,他把他
的诗集取名为《翠玉集》。但由于人们对佐尔不感兴趣,他便开始给它换一个名字。
厄内斯特正着手写有关乔治·克里门斯的失势,虽然他从未见过这个严厉的老人本人。
这年秋天乔治·克里门斯正在圣·芬逊海滨疗养。厄内斯特听说毕尔巴德准备去拜访克里门
斯,他建议一起走。克里门斯已经八十一岁,手上戴着灰色手套,胡子也是灰白颜色的,很
健谈,但有点罗嗦。他告诉他们说即将到美国去旅行。厄内斯特建议他顺道到多伦多去旅
行。“决不会去,”克里门斯说,“我永远不会到加拿大去。”他用粗哑的声音解释说,加
拿大在战争的时候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在他们坐车回家的路上,厄内斯特打算在赛伯拉斯
下车给勃恩打个电报。巴德劝他再加以考虑。后来,厄内斯特给勃恩邮寄去一篇关于克里门
斯对加拿大充满怒气的谈话的报导。勃恩拒绝登载这篇文章。他说:“这些话,他尽可以
说,但不能在我们的报上登出来。”
希腊与土耳其将于十一月二十日在瑞士洛桑城举行和平协商会议来解决两国的领土争
端。《明星报》急切希望厄内斯特到洛桑去报导会议情况。这次会议是在一幢象法国大城堡
的石屋里召开的,外貌并不美观,房里却十分富丽堂皇。厄内斯特于十一月二十二到达,他
接受国际新闻社和宇宙通讯社的任务,每天二十四小时保持无线电通讯联络。这样连续三个
星期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找不出时间给《明星报》打字写报导通讯,一直到了一月下旬。
哈德莉由于得了重感冒被困在家里,不能按原定计划到瑞士去会见厄内斯特。厄内斯特
用自己家里约好的暗话(他称呼哈德莉为绒毛猫,哈德莉叫他作蜡洋狗)给她打了两次电
话。他虽然没有受到她的感冒所影响,他自己也得了感冒。
他对她生动地描述说,他咳嗽时,咳出一些“带黑点的绿痰”来。他用“无数条手帕”
去擦他那“终日流鼻涕”的鼻子。每天上午九时,他就得把电报机打开,一直守着它到深
夜。此外,还要令人厌烦地不断上山下山到开会的地点去打听消息,掌握会议进展的情况。
最后他对她说,“归根到底,我只不过是只‘蜡洋狗’而已”。
到洛桑来采访新闻的记者中,有许多在日内瓦或巴黎时,厄内斯特就已认识了。厄内斯
特把他那篇关于赛马的故事《我的老人》给林肯·斯梯芬看。斯梯芬看了很喜欢。建议用他
的出版许可证把稿子寄给瑞朗出版社。厄内斯特还拿出那篇关于阿德诺普桥上的撒雷斯难民
的报导。厄内斯特用生动有力的笔触描写希腊难民的疏散情况,给斯梯芬留下很深刻的印
象。但厄内斯特听了他的赞扬之后感到十分尴尬。于是,他说:“啊,请念念这些电报吧。
电文不是写得很好吗?”斯梯芬坚信,海明威将成为欧洲文坛的一位新秀。
厄内斯特有个熟人,名叫威廉波里捘利欧,一个南非青年。此人善长写讽刺小品文章。
一九一七年他在法国军队里服役,当上军官,后来因受重伤退伍。现在是《曼彻斯特卫报》
驻欧洲记者。他的模样真怪。下巴又瘦又长,要是突然碰上象伦敦那样的大雾天,你准会认
为有鬼在跟踪你。在洛桑的时候,就是在他的劝导下,厄内斯特才真正涉足国际政治。他们
几乎每天一起去吃晚饭。利欧一边喝着白兰地,一边大谈政治“疾病的威力”。那是一种非
常复杂的病状。开始时对自己怀疑被别人感染了,很快就发觉自己已身陷其中,摆脱不了。
他的这些话大大地加深了厄内斯特的政治见解。利欧的长处是揭露大人物所干的肮脏勾
当。伊斯梅特巴萨望了望他,也望了望厄内斯特。他看起来与其说是土耳其的将军,还不如
说是个卖花边的美国商人。当晚在皇宫的酒吧间里,厄内斯特被选派去给伊斯梅特的保镖送
一支能爆响的雪茄烟。厄内斯特后来写道,“他十分有礼貌地接过那根雪茄烟,并且回敬我
一支。”当雪茄烟爆响时,那个保镖立即拔出四支手枪来。厄内斯特在利欧的特别指导下,
很快就改变了他对墨索里尼的看法。现在他称墨索里尼为“欧洲最大威胁的人物。”每一个
意大利青年法西斯分子都学他那样怒容满面,杀气腾腾。在洛桑,厄内斯特见他穿着黑衬
衣,白鞋罩。这两样东西配在一起,真令人感到很不顺眼,十分可悲,即使他想大干一番,
以便名垂史册。当墨索里尼用他那双非洲的大白眼盯着一个叫克莱尔塞利丹的漂亮女记者看
的时候,厄内斯特十分鄙视地望他一眼。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墨索里尼板着脸坐在一张大
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我蹑着脚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后,看看到底是本什么书,”厄
内斯特写道,“天呀!原来是本法英字典,并且还拿倒了。”
厄内斯特打电报给他的妻子哈德莉,要她在“能出外旅游”的时候,尽快坐飞机到他那
里去。离开城市生活到白雪皑皑的大山里去并不使哈德莉感到怎么诱人,于是她决定坐火车
去。但是这次旅行对哈德莉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对于厄内斯特却是可怕的。他们谁也不会忘
记这一次跋涉的旅行。她本来打算把他全部的手稿装在一个小旅行袋里,便于他在圣诞节前
后继续写稿。除了《在密执安那边》和《我的老人》这两篇稿子外(第一篇仍放在书桌里,
第二篇斯梯芬将它寄到《世界杂志》社)她把她所能找到的其它的小说稿和诗稿统统装进那
个小袋子里去,然后搭出租汽车到里昂车站,请一个挑夫将她的行李搬进车厢。就在这转背
的一瞬之间,她的那个小旅行袋丢失了,袋子和稿子被偷走了。
她坐在火车里,一路上感到又寒冷又害怕。厄内斯特后来写道:
当哈德莉告诉我她把东西丢失了的情况时,我看到她那悲痛的程度比起死亡或任何其它
的难以忍受的灾难所带来的痛苦要厉害得多。她泣不成声。于是我告诉她,不管所发生的事
如何可怕,也不必那样惊恐。她终于把情况详细地告诉我听。我知道她也没有把我复写纸带
来。
于是我雇请一个人代理一下工作……然后坐火车返回巴黎。她说的完全是事实。我清楚
地记得,到巴黎的那天晚上,我一进屋便发现,情况正同她说的一样。
他在十二月份的那个晚上所做的事在他的一生中留下了难忘的记忆。第二天他去拜访格
特鲁德和阿丽丝。他们听说此事之后深表同情,并招待他吃一顿丰盛的午餐。他呆在那里阅
读格特鲁德的近作,一直到去火车站搭车的时候。一上火车,他就直奔餐车,点了许多菜和
一瓶好酒,一个人独自吃喝起来,火车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向南奔驰。他知道在那里等待着他
的是他那满脸泪痕的妻子和等待他去重新接通的电报机。他怀着象拜伦蔑视一切权势的情
绪,写了一首关于洛桑会议的新诗。诗是用自由体写的。他攻击出席会议的所有政治家,攻
击墨索里尼,攻击两颊微红的美国大使理查德·华斯本·柴耳德,他代表美国总统带着夫人
出席会议。“柴耳德夫人胸脯扁平,”厄内斯特细心地写道,“而柴耳德先生是个理想主义
者,他替哈丁写演讲稿。林肯·斯梯芬和柴耳德在一起。柴耳德先生姓氏中字母大C弄得大
家都好笑。”
他的这种放荡情绪一直持续到圣诞节。十二月十六日星期六,他结束了他的采访工作,
领取了工资,带着哈德莉坐缆车上甘维斯膳宿旅店,他们和琴克多曼史密一起喝热朗姆酒。
他尽量把丢失手稿的事忘记得一干二净,他滑过许多斜坡,通过新的积雪地带。他在这次休
假中总算过得愉快的。此外,收到了阿格妞丝的回信,也增添了他不少乐趣。她写道:
接到你的来信,我惊愕不已,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正常,这时我又感到特别的高
兴。这种高兴是我一生中所未曾经历过的。过去我们结束友谊时,双方都备受痛苦的折磨,
特别是当我接到你寄给麦克多纳德转交给我的信时,读了更使我悲痛万分。……不过我总认
为,到头来一切会好起来的。而且相信,我这样想和这样做是对的。我也相信,你会理解
的。现在你身边已经有了哈德莉……将来有一天我会十分自豪地说,“哦,厄内斯特海明
威,我很熟识他,因为战争的时候我们在一起。”我向来认为你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现
在看到我的预见成为事实,那是多么令人愉快呀!
现在厄内斯特准备自由自在地好好过一段日子。旧的棕黄色的小木屋,复盖着清脆的白
雪田野,空气清新而又寒冷的白天,晚上同琴克和哈德莉一起围炉取暖。他同一个十七岁的
小伙子,奥尼尔的儿子乔治一起带着长长的雪橇到卡通乌德去滑雪。乔治戴着一顶不成形的
皮帽,双手紧紧抓住雪橇的末端。琴克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不过他走后来了另一个朋友,
厄内斯特并不感到孤独。此人叫依塞贝尔·西蒙。住在厄内斯特家隔壁。他是在元旦那天从
奥克派克来的,准备在这里度假滑雪两个星期。他们每天都出去滑雪。早上出去,黄昏时回
来。路面结着冰,光平溜滑。他们差不多每隔二十码就要摔倒一次。一天,乔治把一个滑雷
橇掉到山坡下的深坑里去了。第二天,厄内斯特冒着迷漫的暴风雪出去找那个雪撬。上午十
点钟,雪停了,却又下起雨来。厄内斯特只有一只脚上有雪橇,他连跳带跃地通过山坡上的
一溜柳树林,终于把那只雪橇找到了。接着他又十分吃力地踩着齐腋窝深的积雪爬上坡来。
每当他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都要望一望堆积在山峰上的松软软的积雪。这样的爬行登攀真
有点象爬上正在抠动扳机进行疯狂扫射的机关枪的枪筒口。哈德莉和依塞贝尔正在路边等
他,他们在一个傍山建造的小谷仓里面躲雨,边等边吃点心。在两个小时内厄内斯特一共听
到十四次雪崩的巨响,雪崩从山顶上直向山谷深处倾泻。这时,他预想到,在融雪的日子
里,不管是什么理由,都预示着灾难即将来临。

 

  

雷巴罗与柯蒂纳


依塞贝尔回巴黎后,厄内斯特和哈德莉便议论到雷巴罗去。这个地方比巴黎干燥,因此埃日拉选择了它。埃日拉在那里工作,迈克和他的妻子以及小孩也在那里。他正在那里画地中海的海景。厄内斯特还记得召开日内瓦会议的情况。在水面上摇曳的灯光,海湾里停泊着许多小船。柏油马路上方的斜坡上的翠郁葱笼的林木。他可以同迈克赛拳,可以和庞德以及斯特拉特一起出游。如果住在海边斯普灵德,生活费用就不会太高,也自在得多。在那里,他可能会写出一些短篇小说来弥补那一次损失。

埃日拉不断催促海明威夫妇到他那里去。他要他们做伴同朵拉西一起步行到罗马格纳去参观与辛基斯门多的一生有关的地方。“我不知道辛基斯门多是谁,”厄内斯特说,“为了追寻历史人物的事迹,在二月份去意大利,住在水平低劣的小客栈里,吃又吃不好,我真不感兴趣……我尽可能地推迟这次旅行。”

就这样,他等待着,直到冰雪开始融化,清新寒冷的天气换来冷飕飕的潮湿,整个瑞士的自然风景逐渐变得灰暗,不怎么吸引人了。转折点终于来了,哈德莉对他说她已经有孕了。她认为她怀第一个孩子应该到地中海附近去晒晒太阳,这对婴儿大有好处。后来,他们决定兑换一张支票,下山到蒙特鲁克斯去,然后坐火车先到森普隆,再沿着拉哥海岸经过斯特雷萨和盖拉雷特到达米兰。他们在去雷巴罗之前,在坎伯里家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餐。

起初,厄内斯特对埃日拉的闻名住所有点失望。由于地势高,因此在潮湿的的海平线上呼吸有一定困难。地中海看起来似乎平淡无奇。海潮上涨一英寸,零星的小浪扑打着铺了鹅卵石的海岸,发出象将装满一扫斗的灰屑倾倒在一条驳船的边上响声。海明威夫妇到达之后,埃日拉就离开住所到别的地方去了,答应过两周后再回。迈克把一个踝脚扭伤,因此既不能参加拳击,也不能打网球。厄内斯特每天两次测定进步的情况。他巴不得击败麦克。他甚至不和哈德莉睡在一起。麦克利用空闲时间给他们画画。哈德莉的像是一副披着金黄色头发的四分之三正面象;厄内斯特的是一幅侧面象,大胡子,暗褐色头发盖住耳朵。他的这副模样,使哈德莉想起了巴尔扎克①。厄内斯特说,“迈克糟踏了许多画。不过,他有的是钱,故也就无所谓了”。

  ①法国著名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

厄内斯特至为关心的问题是他写的作品不多。他用打字机打出一篇小稿子,说当他和哈德莉一起睡在床上的时候,感到最幸福。脑子里不思考任何问题。他写道,“被单虽然太大了,但很不错。大的亚麻布被单虽然湿润一点,但睡起来却相当不错。我常常整个晚上醒着躺在床上。不过前面的事已成过去,从现在起才是未来的。”他写信给格特鲁德斯坦恩求助。他说,他一直按照她的劝导从事写作。如果她还有什么关于写作方面需要说的话,他将非常乐意聆听。他需要别人在他的创作上促一把。他在写给雷巴罗的复信中说,“我正处于最艰难的时刻,我再也写不出什么东西了”。

正当他处于困难时刻,他认识了爱德华·奥勃瑞。爱德华在城边小山上一间寺院里寄宿,他是波士顿人,比厄内斯特大九岁,待人温和略带羞怯。他出版了一本诗集,取名《白泉》。自从大战以来,他一直担任年度最佳短篇小说的编辑。他脸色苍白,淡蓝色眼睛,头发又直又细,看得出是自己剪的。他已编选好了一九二三年最佳短篇小说。他问厄内斯特手上可有作品。厄内斯特从他的行李包里拖出了那篇用打字机打的弄皱了的稿子《我的老人》,作为一件“奇珍”给奥勃瑞恩看。奥勃瑞恩把稿子带到寺院里去看。看完了带回来时,他对厄内斯特说,文章写得很好。他向来的做法是从杂志里选文章。不过,这次可是个例外,特别优待《我的老人》这篇文章。厄内斯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最后文章终于发表了。

另一个到雷巴罗来的人是罗伯特·门齐斯麦克阿尔曼。他出生在堪萨斯州,成长于加利福尼亚,诗人兼短篇小说作家。麦克阿尔曼二十七岁,身材修长,蓝眼睛,嘴巴象个翻口的小钱包。一九二一年他同一个英国人后裔的女人结婚,此人名叫安尼威尼弗莱埃勒门,但一般写做布里赫。据说他由于同布里赫结婚,所以他有花不完的钱。最近他开创了新的事业,当上康狄特编辑部的编辑和出版商,挂钩印刷单位是迪安达朗梯尔。他的通讯处是西尔威亚毕奇书店。他说他所需要的稿子,应包含下列内容:所描写的人应具有个人特征,睿智、聪敏,有文学知识和……名望声誉以及可靠性。当他在雷巴罗一家饭店里见到海明威夫妇和斯特拉特一家时,他发现海明威有这些方面的才干。他隐约地知道海明威是一家加拿大报纸的记者,知道迈克是个得了普林斯顿学位的画家。

他一见到斯特拉特就很喜欢。说斯特拉特是个思想单纯,直爽,态度明朗,不做作自负,十分谦虚随和的美国青年。至于海明威,他的印象是,一时很难说清楚。“这个人有时候作古正经,难以对付,”麦克阿尔曼后来写道,“有时他又非常天真,富有感情,忘却旧怨,柔和,十分敏感,不容易暴露自己,勇猛大胆,并不严酷,不挖苦人。可是有时候两者都有一点。每当他同别人谈话时,都用一种窥测的眼光去看人家,表现出某种自卫或怀疑的神态。他同一个小孩扬扬得意来到一家咖啡店,嘴角浮现淡淡的轻蔑的微笑。”不论前景如何,对于麦克阿尔曼来说,显然他不会被厄内斯特的表面现象所迷惑。

庞德一家返回雷巴罗的时候,麦克阿尔曼已回到巴黎。埃日拉借给厄内斯特一本T·S·艾略特①的新诗《荒原》。这本书在编辑出版时曾得到庞德的大力协助。虽然厄内斯特在看到一对小猫在旅店花园里绿色的桌子上做出古怪的动作之后,曾竭力模仿,但做得不好。他写道,“大猫骑在小猫的背上。斯威尼坐在波特太太身上。”他开始写下一些要点准备写一篇取名为《雨中的猫》的短篇小说。故事主要是讲他自己和哈德莉以及在豪华旅店的经理和女服务员。小说开头写道,“住在这家旅店只有两个美国人,在楼梯和走道上走过的人他们不认识……他们住在二楼一间面对着大海的房间里。站在房里的窗口可以看到公园和战争英雄纪念碑。那个美国妇女正站在窗口往外望。……就在那窗子下面,一只猫正蜷伏在一张绿色的桌子底下。”但是海明威并不急于马上把这个短篇故事写成。他把写下的这些要点搁放一边留写文章的时候参考。

  ①Thomas Stearns(1888——1965)生于美国的英国诗人及批评家。曾获1948年诺贝尔文学奖。

埃日拉仍决定出外步行旅行。厄内斯特最后被说服了。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他们背着背包,带着妻子出发了。哈德莉心想,这该是一次很有意思又令人愉快的旅行。埃日拉高兴极了,口里滔滔不绝,天南地北地谈个不停。每天中餐,他们吃面包和当地的奶酪、果子、酒等。这些东西象摆摊子一样摆在山坡上的大树底下,前面便是葡萄园和橄榄树林。他们打从彼塞和西纳,朝着向南的道路前进。因为马拉梯斯塔既当过将军和有名的作家以及艺术家,他们浏览了十五世纪在彼奥比诺和奥贝迪罗两个战场的情况。厄内斯特象个热衷于军事战术的学生,向埃日拉讲解马拉梯斯塔战役是如何进行的。庞德仔细看着海边的地形,他眼睛一亮,接着微微点头,大踏步地向前走。离开了奥贝迪罗,先乘火车到西米诺,然后他们便分手了——庞德夫妇去雷巴罗,海明威夫妇去威尼斯北部多罗米兹的柯迪纳。

海明威夫妇俩以前都没来过柯迪纳。这里的环境使他们想起了瑞士。广阔的田野复盖着白雪,空气清新,但十分寒冷。田野尽头有个大山谷,高高的石头山仿佛往后倒退让太阳光照射过来。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你都可看到太阳,过了这段时间就没有了。这是一个小城镇,街道两旁建有一排排的瑞士式的房屋和商店。一些大旅店里住着许多到这里的高山上进行冬天运动的人。他们停留的时间一般是从圣诞节起到二月份止。随着春季的到来,游客便逐渐减少。厄内斯特夫妇住在村里一家叫贝利乌旅店。哈德莉结识了一位有才华的钢琴家蕾娜达波格迪。她们俩人谈论音乐和小孩。她们戴着贝蕾帽,穿着肥大的登山靴一起上街闲逛买东西。

山上的净洁清新空气很快使厄内斯特恢复了创作力。他把白天的时间分成两大部分——到山坡上去滑雪或坐在桌子旁边写作。《小评论》的编辑杰恩希请厄内斯特为即将在四月份出版的增刊撰写文章。厄内斯特便用打字机打出了数篇短篇故事。这些文章的内容和形式是根据前年写的,“我已经看过了的”,并取名为“一九二二年的巴黎”的六个句子写成的。

现在他只是把句子扩展成为段落,段落又串联成文。他耐心细致地检查,删掉一切赘语和废话。每个句子都进行琢磨加工,就象雕刻浮雕像一样。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既精巧又别致,具有炸弹般的威力,能震撼读者的心灵。

他终于写了六个短篇故事,数量恰好同哈里特慕罗出版他的诗一样多。这六篇文章放在一起取名为《一九二二年的巴黎》。其中五篇是根据传说写成的。而这五篇中间又有两篇是用琴克过去常告诉他的关于在摩斯一带作战的情况,那种典型的拘谨的英国人的笔调写成的。另一篇故事的内容是借用报纸上的一则报导写的。该报导是关于康斯坦丁国王的内阁大臣们。(奇怪的是也刚好是六个人)被控有叛国罪而被处死的消息。厄内斯特把力量着重放在写另一篇文章上面。他描写一个得伤寒症的病人。在生命垂危的时候,被人用枪打死,然后放在一个水坑里耷拉着脑袋坐着。他还根据迈克斯特拉特和斯坦恩所提供的情况,写了一篇描述一次拳击比赛的文章。他的唯一一篇他亲眼所见的报导文章是他在阿德里诺普见到的希腊难民疏散的情况。由于林肯·斯梯芬十分赏识那篇文章,他便作了大幅度的修改和加工。

三月份,厄内斯特接到约翰勃恩的电报,要他报导关于法德在鲁尔地区发生冲突而影响到两国关系的情况。这样,他的文学创作又被迫中断了。厄内斯特带上轻便行李包,告别了妻子哈德莉,坐火车去巴黎。到了巴黎,天气坏透了,住房里冷冷清清一片忧郁的气氛。他把写好了的文章交给杰恩希普,并给他在奥克派克的父亲写了一封信,说他又去德国了。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差不多在外旅行了一万公里。其中六次到瑞士,三次去意大利和康斯坦丁堡,一次到黑森林,一次到莱茵河。在完成这个任务后他将到柯蒂纳与哈德莉见面。

他这次出去随身带的是钓鱼工具而不是雪橇了。

厄内斯特在三月底四月初给《明星日报》寄去了十篇报导文章,总共加起来大约有两万字。这是他自从给《明星日报》写文章以来对政治形势的分析最认真,最透彻的一次。他的头三篇文章是从巴黎寄出的。他在巴黎接触了许多政治家,发现他们思想上十分反对法国占领鲁尔地区。他知道他到达奥芬堡和奥登堡时,情况已经不妙了。德国的工人阶级正起来造反,而且势头越来越猛。他们的队伍中有不少是共产党人。在道赛多弗街和艾逊街人们窝着满腔仇恨。厄内斯特的任务完成后,来到柯洛格恩找琴克史密斯。在那里局势仍十分紧张,因此,琴克坚持要给厄内斯特一张安全通行证,好让他顺利地返回巴黎。

四月中旬厄内斯特来到柯蒂纳时积雪已经融化了。滑雪的人散走了,康可迪亚旅店大厅里堆放的雪橇上的夹铁生锈了。衬衣上沾满尘灰的工人正在打地基,准备修建另一家新旅店。这种令人兴奋的场面和气氛促使厄内斯特捉笔开始写新的文章。自从小偷把他的稿子全部偷走之后,他在写结构完整短篇小说中第一次获得成功。这差不多是一个自传式的短篇故事,他自己称之为“不合时宜”的作品。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办事拖拖拉拉,不急不躁的乡下人帕多惹。厄内斯特后来在谈到这个故事时说,“那是一个十分简单的故事”。可是,那并不简单,也不象《我的老人》那种衍生式的文章。它实际上是他走了文学生涯最关键的重要一步。

通过这个故事的写作,厄内斯特的确第一次发现了有许多新的写作方法和技巧。例如,两个有内在联系的事情,在描述时可以同时展开,如同一个高明的诗人恰如其分地运用比喻一样。小说“不合时宜”的主线是着重刻划那个年青人同他的妻子蒂尼之间发生的事情和描写那个乡下人帕多惹的殷勤主张,怂恿那年青人不顾当地确立的钓鱼法规,到河里钓鳟鱼。

在实际生活中帕多惹是个酒鬼,老恶棍,全村的人都鄙视憎恶他。后来他自己在马厩里上吊。厄内斯特去告诉旅店经理,才把他埋葬了。厄内斯特并没有把自杀事件作为故事中的重要部分。他正在注意到“一种新的理论,即在文章中如果作者认为可以省略不写的,就应当毫不犹豫地省略。这样省略之后,文章就更有力,读者也感到文章含义更深”。但是他运用这个理论去写《不合时宜》这篇小说时,却用得很不成功。他把帕多惹的自杀说成是一个大笨蛋的愚蠢行为,而不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毁灭。厄内斯特没有提到在作品中所运用的修辞——渲染感情气氛的连结隐喻——正是这个作品的特别突出之处。这也是在厄内斯特的早期文学生涯中,他运用美学的理论和观点进行写作的成功之处。也正是在这篇小说里,而不是在那他曾引为自豪的然而十分乏味,毫无感染力的诗歌里,表现出他真正的才华来。而这种才华将在他以后的创造中展现出来。

 


伊比利亚


西班牙是唯一使用拉丁语的国家。厄内斯特对于西班牙还不甚了解。一九一九年他曾到过阿尔及西拉斯,一九二一年到过维格。但那只能说是匆匆一瞥。他登载在《小评论》上的文章中,他描述了斗牛士用的披肩,但实际上他自己并没见过那种东西。现在他十分盼望了解在西班牙的斗牛场里的详细情况。他准备约毕尔巴德和鲍勃·麦克阿尔曼一起到西班牙去。鲍勃有的是钱,愿意负担旅途上全部费用。他们邀麦克斯特拉特到一家瑞士餐馆吃午饭,制定旅行的具体路线。在提到某个地名时,迈克把塞维尔念成赛维亚,把马德里念成马德瑞士,厄内斯特对此感到很厌烦。于是他在菜单的背面画了一个草图。用十号代替波格斯、马德里、科多巴、格拉纳达、塞维尔和隆达。

“隆达到底是什么?”厄内斯特问道。

“哦,”迈克说,“大概是南方的一个大峡谷,据说是西班牙最大的城市之一。”

“你什么时候去过的?”

“我不知道,”迈克回答说,“我从没有到过那个地方。”

自从迈克在庞德家认识厄内斯特以后,他对厄内斯特非常殷勤。但厄内斯特却开始有点瞧不起他。他用对待毕尔和肯里史密斯的态度对待迈克。他和迈克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厄内斯特觉得迈克的脖子太长了,下巴有点不正,很难看,鼻子和嘴巴象劳改犯的一样。最令人厌烦的是他喜欢谈论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的东西,并装腔作势地用西班牙语说话,来哄骗别人。鲍勃和厄内斯特搭上一列往南的火车,并同毕尔约好在马德里对面。当列车开到巴黎和贝昂之间的时候,在一列下板货车边上停下了。平板车上有一条死狗。尸体已经发臭,爬满了蛆。麦克阿尔曼嫌恶地把脸转向一边。厄内斯特见状就教训他要面对现实,不管眼前的东西是多么丑恶。他说,“喂,麦克,你写文章时是个现实主义者。难道你要我们把你当作一位浪漫主义者吗?”麦克阿尔曼对厄内斯特所提到的“现实主义”感到厌恶,也对他俨然以老资格的知情者自居的傲慢态度大感不满。腐烂的尸体他并不在乎。他在纽约港口管木材的时候,这类东西见得多,有人的也有动物的。他悻然地离开座位到餐车去,买杯酒喝,才消了那一口气。

当巴德和他的一些朋友赶到西班牙并住在卡尔森杰罗尼摩一家供斗牛士住宿的旅店里时,厄内斯特已象一个对这个不可知的社会有所了解并能向别人作介绍的人了。他作出计划同一批斗牛士一起到安达劳西亚去。他们到马德里一个普通的斗牛场去观看斗牛时,厄内斯特的谈话始终离不开牛和人以及人和牛的勇猛机智。他再三强调说,外国人认为斗牛是残忍的行为,那是错误的。每次斗牛都是“一次最大的悲剧”。一个人坐在斗牛场里观看斗牛,就象坐在战场上观看作战一样。

他们在基督教圣体节那天到塞维尔观看了一场盛大的斗牛会。他们一致认为在马背上的人用的披肩大概有起反作用的能力,并且用白兰地作为护卫剂。当第一头牛把一个骑马斗牛士连人带马撞翻跌下时,麦克阿尔曼乐得从座位里站起来大声叫喊。厄内斯特鄙夷地望着他。

后来厄内斯特写道:

某某今年二十七岁,美国人,男性,大学毕业生。在乡下是个牧童。他带着一瓶白兰地到斗牛场里去——每隔一会就要喝几口。当牛把骑马斗牛士弄翻,攻击马匹时,某某就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喝几口白兰地——每斗一场,他就照样做一次。仿佛想寻找什么灵感的东西。他对斗牛是否有真正的热情,我也不清楚。据说那只是装装样来吓唬人的吧。他没有表现出对之有任何热情,并说别人也没有热情……对于运动,一概不予理睬。

对于机会,也一概不予关心……关心的是娱乐,喝酒,夜生活和聊天,写作或出外旅行。

厄内斯特对塞维尔的夜生活感到厌倦。他们观看了几场吉卜赛的歌舞。身段肥大的女人用手快速地弹奏吉他,舞蹈者站起来边跳边跺脚,拉长嗓子高声唤叫。“啊,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不断地喊着,“飞来更多的火烈鸟吧!”他一直跳个不停。后来,他们一行便离开那里到隆达去。隆达这个地方比迈克原先想象的要好得多。它是一个多采多姿的山庄,位于一座俯瞰马拉格的山上,那里有一个古老的斗牛场。那大峡谷看起来有点象萨尔瓦多的露莎大峡谷。寒鸦就在它的悬崖上筑巢。一到黄昏它们就在玫瑰色的夕阳中盘旋飞翔。除了马德里外,隆达可说是西班牙最美丽的城镇了。

他们到格拉纳达去看诺威拉达瀑布,刚好碰上天下雨。毕尔巴德已觉察到海明威和麦克阿尔曼之间的矛盾在不断加深。他不得不指出,造成这样的局面,海明威要负主要责任。鲍勃的态度却十分冷淡,甚至对此事加以蔑视。但是厄内斯特常常“横蛮无礼侮辱别人。”一天晚上,他们从参观吉卜赛人居住的洞穴回来,毕尔向厄内斯特提出此事,麦克阿尔曼承担全部费用。厄内斯特本来没有资格享受这种资助,现在享受了可还要倒咬一口。可是厄内斯特听了却只是阴阳怪气地笑。他对巴德说:“你知道,我要从你那里得到我所需要的一切。”可是毕尔对他的回答却觉得莫明其妙。

麦克阿尔曼的脸皮显然要比巴德的厚得多,因为他一回到巴黎,就公开宣布他将是接受厄内斯特作品的第一个出版商。他印发了一个只有两页的小册子,列举了康狄克特编辑部即将出版的书。这些新书里有由威廉·卡罗思、米纳路易和马斯登·哈特莱等人写的诗集,一本麦克阿尔曼自己写的书名叫《后青春期》的书和厄内斯特·海明威的短篇小说集。但书中只有三篇短篇小说:《在密执安那边》,《我的老人》和他在柯蒂纳的新作《不合时宜》。

其它都是诗。厄内斯特本人显然想成为一个诗人,因此麦克阿尔曼认为他的第一本书里完全可以包含诗歌和散文。

由于厄内斯特的全部作品都列入麦克阿尔曼的出版计划,毕尔巴德的“三山”印刷出版社就没有厄内斯特的作品可出。于是巴德就印发了一个宽边小册子,说是专为海明威设计的空白栏,要求海明威填写这个空白栏。毕尔认为海明威那六篇已在杰恩希普的《小评论》上发表过的试验小作品,从篇幅上来看,印一个小集子也不成问题。只要厄内斯特再写十几篇小文章,连同第一个六篇一起就可以出一本很象样的书了。印这本书纸张可以选好的,印数可限在三百本之内。

厄内斯特又想到西班牙去采集一些第一手材料。格特鲁德·斯坦恩建议他到庞普罗纳去——一个位于那瓦尔巴士格高原的一个城市。每年七月初在那里举行庆祝会,庆祝圣弗明节。庆祝会持续一个星期,全西班牙的斗牛士和猛牛都云集该地。哈德莉也很想去。他们夫妇俩都认为,去观看节日期间的斗牛对于胎儿会有良好的影响。此外,他们还可以暂时脱离住家的那个狭小的天地和躲避楼下震耳欲聋的噪声音乐。六月份是多雨季节,厄内斯特每天行走在湿淋淋的大街上,心里都盘算着如何早日到西班牙去见见明媚的风光。他甚至打算从西班牙带回一只牛犊来“练习斗牛”。

厄内斯特夫妇既不懂西班牙语,也不熟悉西班牙北部的情况。他们也不知道七月六日那天在庞普罗纳会发现什么东西。节日的第一天燃放烟花,接着连续一个星期人们喝酒,跳舞,进行宗教活动,特别是在教堂里举行弥撒,每天下午都有斗牛活动。每天早晨,厄内斯特把哈德莉叫醒到窗口观看牛群在一条有一里半长的铺着鹅卵石的路上狂奔,跑到杜罗斯广场的牛栏去。在牛群前面是庞普罗纳全市的青年男子。他们拿生命开玩笑,向站在周围观看的群众炫耀自己的威风。沿途观看的人很多,前三层,后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时,有本地的舞蹈队走过,男人穿着蓝色衬衣,系着红色方巾和着笛音和鼓点载歌载舞通过街道和广场。每天下午的斗牛是庆祝活动的高潮。头五天安排了五个手拿斗牛披肩的最佳斗牛土出场。

“天啊!”厄内斯特写道,“这座城市有很多斗牛士呀!”一种叫维拉的雄牛奔跑速度又快,又猛,牛角象刀刃一般犀利。在出场的斗牛士中,厄内斯特特别注意其中的两个。一个叫尼卡诺·威拉尔塔,地道的阿拉贡人。他身高无比,象狮子般勇猛,脖子很长,为了不至于令人难看,他的一举一动不得不时时注意。另一个叫马纽尔·格西亚,外号马尔拉,黑皮肤,腰围小,小眼睛,没精打采,神情忧郁。他也显得大方、幽默、傲慢、尖刻,口里有恶臭,嗜酒。……他生性爱杀牛,但对牛有感情,并从中得到乐趣。厄内斯特和哈德莉商议好,要是哈德莉生下的是个男孩,就取名为尼卡诺·威拉尔塔。但他对马尔拉也给了很高的评价和赞扬。

厄内斯特在庞普罗纳的全部收获就是观看斗牛。哈德莉得了重感冒。回巴黎后,脸色越来越难看,开始着急起来。海明威也为自己担忧。他原先作了一些笔记准备给“三山”出版社写文章。可是这个任务现在远不能完成。每天都在家庭琐事中度过。早上起来他得去买面包,煮咖啡,给小猫小狗喂食,倒掉桶里的污水,洗刷厨房。最后,如果顺利的话,午饭前可以挤出一个小时写作。晚上他躺在床上,想到写文章就睡不着。哈德莉象一般怀了孕的妇女一样,显得焦急不安,想吃点口味新鲜的东西。有天晚上厄内斯特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黎明才昏昏沉沉地睡着。这时哈德莉又把他叫醒,说她非常想吃华夫饼干①和甜瓜。厄内斯特一骨碌爬下床来,闷着气跑去厨房煮咖啡。本来脑子里已构思出一篇文章的轮廓,这下子做起家务来,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①一种蛋奶烘饼。

时光如流水,再过一个月他们夫妇就要到加拿大去了。到那时,哈德莉便可以在祖国的土地上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但是他对他的朋友们说,他并不希望到加拿大或美国去。一天,他闷闷不乐地坐在盖·希柯斯办公室的窗口边上,盖正在同一位朋友谈论计划生育的问题。厄内斯特站起来忧郁地望着他们说,“预防是靠不住的”。不过从七月底到八月初他全力以赴为毕尔巴德即将出版的那本书写了好几篇新的文章。有两篇是以美国中西部为背景的。《芝加哥暴徒山姆卡迪涅拉之死》和《堪萨斯市—爱尔兰警察打死两个偷盗烟铺的窃贼》。另两篇是有关意大利战争的。其中一篇描写一个叫尼克的美国青年和一个意大利士兵在福塞尔塔·派维地方被敌人炮火打中受伤的情况。另一篇则概括了厄内斯特和阿格妞丝在米兰的恋爱经过,包括他回家后接到她中断爱情的情况。通过写作,把那些逐渐淡忘的东西再现出来,这是一种很好的方法。还有一篇是叙述他在一九一九年在意大利偶然认识一个年青的匈牙利共产党员的经过。这人叫索迪华纳尔,是个电影制片商,在安德里诺普遇到他时告诉他希腊国王准备在雅典皇宫的御花园里接见他。这又是一桩轶事趣闻。和其他的希腊人一样,国王向他表示他愿意访问美国。

另外五篇小故事的内容都取材于作者在西班牙观看斗牛的情况。一篇描写一个骑马斗牛士的马撞倒了一个可怜的流浪汉,马把那人的内脏都踩出来了;一篇描写一个运气不好的斗牛士斗输了,使观众大失所望;一篇叙述一个墨西哥斗牛士如何不负责任,斗牛的那天下午他本来应该出场,可他喝得醉醺醺地跑到街头跳舞。在这些文章中有两篇描写两位不朽英雄维拉尔塔和马尔拉的,写得最好。其中说到维拉尔塔如何巧妙成功地把牛杀死,以及通过作者的想象叙述马尔拉如何在格斗中被牛撞死的。这当然是纯粹的滑稽的假设,因为马尔拉仍然活着,而且在厄内斯特的书出版了好几个月后,他仍然进行了许多次斗牛表演。马尔拉后来确实死了,但不是死在猛牛的角下,而是死于严重的肺病。

这些文章大多数是在八月五日星期日那个炎热的下午定下来的。当时邮差走上楼去,交给他一个邮包,里面是出版社给他寄来的他那本即将出版的书的清样和封面设计。这一天是他一生难忘的一天。厄内斯特扯开邮包封皮,阅看清样和封面。看完后感到目录的内容还不够充实,认为书的扉页和末页应该是空白的。他还特地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对了一下,一般在书的前后都有好几张空白的——有的四张,多的到了八张。厄内斯特把书的清样拿给格特鲁德·斯坦恩看,她同意厄内斯特的意见,该书的目录应该用美观的,大号黑体字印在封面上。厄内斯特希望在他去加拿大之前,该书能装订好,随身带几本走。他用打字机给麦克阿尔曼打了两页纸的意见和建议。此外在纸的边上还有注释和补充。然后连同那个“划时代”

的邮包一起寄回迪昂出版社。

又过了十天。现在海明威夫妇就要动身去加拿大了。他们收拾行李,把小狗送给邻居,向格特鲁德、阿丽丝、斯特拉特一家,希柯克斯一家以及庞德一家告别。大家都说,等他们来。埃日拉把哈德莉唤到一边,轻声细语地同她谈关于她以后生活的事。他说,“你千万不要变心离开海明威,有很多做妻子的都设法离开她们原来的丈夫,要是你离开他,将会铸成大错。当你带着小孩从加拿大回到巴黎,你和现在大不相同了。女人一旦做了母亲,心就会软下来。”哈德莉挺着大肚子,神色严峻地望着埃日拉。她素来不怎么喜欢这个人,认为他过于傲慢专横。但对他的临别劝告,她却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