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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传》第四章太阳升起了(下)

发布日期:2017-09-05 02:46 来源:  快速留言

太阳也升起来了

厄内斯特一鼓作气把那部长篇小说写完。写完后他才感到精神上、体力上的极度疲劳。他原想到冰寒彻骨的塞纳河去游泳藉以恢复疲劳,但由于不小心把右脚扭伤,韧带移位,只好作罢。他本可以带着他的妻子哈德莉步行旅行到意大利北部,越过圣巴纳德山口,然后到米兰、威生札、斯奇奥和巴沙诺,再到威尼斯,作一次富有罗曼蒂克的谈情说爱、观赏风光的旅行。可是这个计划行不通。主要原因是他的儿子波比从布列塔尼回来后,比以前长高了,皮肤晒黑了,身体结实些,也比以前更活跃了。带他去不行,不带他去也不行。另外,他说,到意大利去没有妻子同行就没有意思,如果带别的女子去,他又怕出乱子,将来要负担赡养费或搞出一个私生子来就麻烦。还有一个问题是如何对待靠暴力和阴谋上台的墨索里尼政府。这个政府干了许多坏事,其中之一是谋杀马迪奥蒂①,但凶手却一直逍遥法外。“我已经把意大利埋葬了”,厄内斯特说,“当尸体还在发臭时,干吗又把它挖掘出来呢?”

  最后他决定带着他那部长篇小说的稿子,于九月下旬一个人到查特雷斯去作一次短途旅行。原先,他打算等到圣诞节的时侯再把稿子仔细检查一遍,加以修改定稿,最后用打字机打出来。后来他发现,这项工作不是那么容易办好。部分原因是小说的名称问题。本来他定名为《费尔斯塔》②,但他又不愿意用一个外国的名称。在查特雷斯旅行的时候,一时心血来潮把它取名为《垮掉的一代》。他写了一个前言,说明这个书名的由来与涵义。事情是这样的:那年夏天,格特鲁德斯坦恩到爱因县一个乡村去,她把汽车停放在该地的一个车库里。离开前,发现她的福特牌汽车活门堵塞了。这时一个年纪很轻的修理工替他修理好,既修得快,又修得好。格特鲁德当即问车库老板,这些技术很好的年轻机修工是从那里招来的。老板回答说是他自己培养出来的。他说这些年轻人脑子灵,学东西学得快。只有那些二十二岁至三十岁的青年人才学不好。简直是朽木不可雕。“C’est une g’en’erBalion perdue。”③那位老板说。厄内斯特在他的笔记本的背面开列了好几个书各:《注入大海的河流》、《两人在一起》、《旧习未除》、《太阳也升起来了》。厄内斯特最后选了《太阳也升起来了》作为该书的书名。这是引自爱克莱西亚斯特的一句话。厄内斯特到查特雷斯旅行的主要收获是改换了他那部长篇小说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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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意大利政府领导人之一。

  ②西班牙和拉丁美洲人民以游行和舞蹈等来庆祝的宗教节日。

  ③法文。意思是“这是垮掉的一代”。

  在这期间,他收到朵芙给他的一封短信。信是用一家旅店的信笺写的。交由服务员弗雷德转交。朵芙对厄内斯特扭伤了脚表示同情和慰问,但她主要的是谈另外一件事。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厄内斯特,请原谅我这样不客气,你能否借点钱给我?我刻下手头很紧,但只是临时向你借这一次,并且肯定如数奉还。请借给我三千法郎——当然,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多借一点就更好。我本不想向你开口,但我的朋友们的处境和我一样,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我现呆在乡下,什么东西都没有,却欠下酒馆一笔钱。债务未清我不敢回城。要是我在这里呆下去,欠债就势必越来越多。因此,如果可能的话,烦请你在收到我的信后尽快地给我一个回音,信可交给弗莱德转交。我此时心急如焚,盼你能真正宽恕我。得知你扭伤了脚,但愿伤势不很严重。

  请善自珍重。永远忠于你的

  朵芙特威斯登

  不管海明威答不答应朵芙的要求,朵芙在他脑海里确实占有一定的地位。他在笔记本里写上七句独白。显然,朵芙以前对他说过的话,他仍记得清清楚楚。他写的七句话如下:

  1.你必须认真说明事情的真相。

  2.你似乎同时与十几个男人相好,但谁也不知道你究竟爱哪一个。

  3.我们可不能这样做。这样做你会伤害别人的心的。我们都是信奉上帝的人。

  4.我必须得到我需要的东西,但是我从你那里得不到它。所以我准备要别的东西。

  5.我从来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6.我看见你,可我受不了眼前所见到的情景。多么丢脸呀!我们要上去,他却不让,把我们压下来。

  7.到底是什么使你那么开心?几天前究竟是什么使你那么得意?

  厄内斯特在修改他的小说的时候,他想把这几个句子插了进去,而且想通过布雷特阿瑟莱的口说出来。但只有其中一句适合他讲,即:“我们都是信奉上帝的人”。这些话适合一个女人私下对别人讲的话。例如她教一个男子去说谎,说:“你应该认真说明事情的真相“。她正设法隐瞒她同别的男人有不正当的关系,以取得他的信任。“你似乎同时与十几个男人相好,但谁也不知道你究竟爱哪一个。”如果真相败露,其他的人就会受到伤害。“我们可不能这样做。这样做会伤害别人的心的。我们都是信奉上帝的人。”当这个女人得不到完满的结果,便退而求次,说,“我必须得到我要的东西,但是我从你那里得不到它。所以我准备要别的东西。”接着她抱怨自己运气不好,说,“我从来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她回想起她被欲望所征服的时刻,渴望同一个男人秘密地乘小马车出游,可是刚到马车跟前,车夫就把车顶蓬盖上。“我看见你,可我受不了眼前所见到的情景。多么丢脸呀!我们要上去,他却不让,把我们压下来。”最后这女人看到这男的很幽默,自己又做不到,于是气愤地说,“到底是什么使你那么开心?几天前究竟是什么使你那么得意?。

  笔记本上所写的那几句话足以说明海明威与朵芙之间的亲密关系达到了什么地步。他们两人经常在咖啡店里会面。厄内斯特第一次在丁哥酒店见到费兹吉霉时,他正在同朵芙谈话。朵芙一碰到手头没有钱用,便暗地里送信给海明威,向他借钱或请求帮助。这种情况至少有两次。在庞普罗纳时,朵芙的一举一动使毕尔史密斯和唐斯梯华特深信,朵芙和海明威之间有暧昧关系。海明威当时对哈洛德罗布大发雷霆一事,暗示他是为了女人而争风吃醋。但这些事实证明,如果出现了性行为的问题(很可能会出现),海明威是完全能抵制这种诱惑的。读者可从《太阳也升起来了》一书中看到相类似的情况。书中描写了杰克巴纳斯在战争中受伤,他有性的要求,但他没有性的行为。厄内斯特认为,巴纳斯和布雷特阿斯莱之间的情况具体反映了他不可能与朵芙睡觉的事实。

  然而,正是朵芙其人和她的欲望强调了主题——欺骗和出卖。厄内斯特认为,这是有意或下意识的东西。近几个月来他只写了两个短篇小说,都是围绕着欺骗和出卖这个中心。一篇叫《十个印地安人》。他先写好初稿留以后修改。它描写一位印地安姑娘普鲁迪如何欺骗尼克阿丹姆斯的。当尼克在派托斯基观看七月四日举行的垒球比赛时,阿丹姆斯医生看见普鲁迪和弗兰克华司波恩在瓦伦湖附近的树林里嬉游。另一个故事《五万美元》是根据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六日纽约竞技场举行的次重量级拳击冠军赛情况写成的。在以十五回合决定胜负的第十三回合中,世界轻量级拳击冠军班尼利奥纳德对次轻量级拳王杰克布里顿。在犯规的情况下,班尼打了杰克。厄内斯特的故事具有欺骗和出卖的两重性。杰克布伦纳私下把赌注五万美万押在他的对手吉米·华尔科特身上。但当吉米后来犯规的时候,杰克心里明白,如果他指出对方犯规,而自己取战,他的五万块钱就收不回。于是他沉住了气耐心等待,结果他自己也犯了规。这样华尔科特取胜得奖,他也就保住了五万块钱。

  司各脱·费兹吉雷德看了厄内斯特给他看那个描述拳击的故事之后,十分赞赏。他唯一感到不足之处是故事开头杰克布伦纳和他一个侍男的一段对话。他们正在谈论另一次拳击赛中头几个回合的情况。

  “杰克,你是怎样轻易取胜班尼的?”

  “班尼是一个很出色的拳击家,”杰克说,“当时他站在那里沉思,我就趁机向他进攻,把他打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厄内斯特把上述那句话视为“拳击学上最好的启示。”因此当他听到司各脱说,那已不是什么新鲜玩艺儿,应当丢进垃圾堆的时候,他感到十分震惊。虽然他那个时候对于司各脱所说的话,从来是恭听照办的,但过了几个月之后,他感到很后悔。因为这件轶事决不是什么老生常谈,就是司各脱本人也是头一次从他这个朋友之口听到的。

  费兹吉雷德和多斯巴索斯谈论一对叫墨菲夫妇的有钱美国人,谈得很多。吉雷德毕业于耶鲁大学。他个子又高又瘦,额头生得很高,褐红色的头发向脑后梳得整整齐齐。他的三个孩子都习惯叫他作“多多。”一九一六年他同一位叫莎拉的女子结婚,并于一九二一年带她一同族居海外。他们在凯道葛兰奥古斯丁租了一套公寓房子,但他们的大部分时间是住在安迪贝斯河湾附近的一所别致的美国别墅里。吉拉德原先学习建筑学,后来从事绘画。莎拉为人率直、诚恳、不卖乖巧,也不因为自己出身名门望族而蔑视他人,所以大家都喜欢她。那所雅致的美国别墅里有一宾客室,多斯巴索斯是那里的常客。尽管他喜欢莎拉的为人,也乐于同吉雷德交谈,但他更感兴趣的是通过每隔四天一次的接触,使他了解到墨菲夫妇的慷慨大方。他每次从墨菲夫妇家回来总要到海明威家去打一转,有时还帮忙给海明威的儿子波比洗澡。

  有一天多斯巴索斯看到海明威买了一幅大油画。画题为《农庄风光》。作者是一位个子矮小,黑皮肤名叫佐安米罗的西班牙人。依凡西普曼很想买这幅画,并劝说米罗通过经纪人把画卖给他。当依凡得悉海明威也想买这幅画,作为生日的礼物送给哈德莉时,他十分大方地主动提出通过抽签来决定谁买下那幅画。抽签结果,厄内斯特赢了,但他一时拿不出五千法郎买那张画。他们急急忙忙地四处张罗借钱,最后筹足了钱把画买下用车子拖回家。作者米罗特地到海明威家里参观。见到那幅画悬挂在卧床挡头的壁上。他为自己的画有幸落到珍惜艺术品的人手里感到非常满意。厄内斯特也欣喜若狂。他说,没有去过西班牙的人看了这幅画之后,会感觉到身临其境;去过西班牙的人看了这幅画之后感到仿佛旧地重游。而只有米罗这样的画家才画得出这样的好画来。

  这年的秋天,海明威除了喜得一幅好画之外,另一件使他高兴的事是十月份正式出版了他的短篇小说《我们的时代》。里乌为该书的出版费了不少心血。该书的护封上有由谢乌安德逊写的简介短评。爱德华丁·奥布里恩、约翰多斯巴索斯、华尔多弗朗克以及吉尔伯特塞尔德也都写了赞扬性的短评。该书的发行量不多,一共只印一千三百册。除厄内斯特外,大家都认为这本书销路不广。乔治多朗对唐斯梯华特说,在市场上长篇小说是畅销货,短篇小说是滞销货。对于这本书的评论,自然有些是令人满意的。《纽约时报》说,故事情节使人愉快,文笔简洁,读之耐人寻味。此外语言地道,用词新颖。赫伯特哥尔曼说,海明威大刀阔斧,毫不掩饰地说出事物的最本质的东西来。持反对意见的也有。如赫塞尔布里科尔的评论。他说,从内容的整体看来这些还不能称之为短篇小说。但《我的老人》这一篇除外。这篇故事描写得十分动人,那怕是谢乌本人写的也不一定会超过他。厄内斯特对于这种不恰当的比较,也感到讨厌。他早在一九二三就曾对爱德蒙威尔说过。安德森当时一开始就出了名,不过近来,他的某些作品写得不怎么样。其原因可能是在纽约的人们对他的称赞过头了。到了十一月的阴暗天气里,厄内斯特开始构思写一本以滑稽讽刺故事为题材的书。这样,今后就可避免人家拿他的作品去同安德森的相比。

  正当厄内斯特开始动手写这本书的时候,哈德莉和波比都得了重感冒。他虚构了一寓言,说明春分这个时节对住在密执安派托斯基两个人的生活受了什么影响。在他确定这个名称时,屠格涅夫的小说《春潮》起决定性作用。而菲尔丁的《汤姆琼斯》却在内容上起着座右铭的作用。这说明一切真正滑稽的东西都是靠模仿得来的。厄内斯特模仿写作滑稽作品主要是受安德逊最近写的小说《忧郁的笑声》所影响。这部小说的确克尽嘲笑讥讽之能事。厄内斯特的态度十分轻率,但他不假作正经。他在致读者的说明中谈到一点,他用两小时的时间打字,完成了第十二章的写作,接着陪多斯巴索斯出去吃中饭。还谈到一点,他前不久去探望费兹吉拉德。看见他正在壁炉旁边烤火,竟然把大衣丢到火炉里当柴烧。费兹吉拉德的确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半夜以后来找过海明威。当时费兹吉拉德喝得醉醺醺的,厄内斯特马上送他回家。十一月三十日他给海明威写了一封短信,对他前两天的行为表示歉意。信中写道:“星期六上午闯入你家的那个可怜的家伙不是我,是一个各叫约翰斯顿人,人们总是把他错当作我,这真是奇事。”

  费兹吉拉德离开巴黎时,厄内斯特那本书还没写完。海明威把书的内容读给多斯巴索斯听。多斯很喜欢《密执安的印地安人》那一章。他说,“海明威对印地安人很熟悉。”他还同意海明威的看法《忧郁的笑声》那本书的内容傻里傻气,又十分伤感。如果有谁批评谢乌的话,那么海明威是最合适的。难怪《欺骗和出卖》的写作手法是他的拿手好戏。多斯设法劝他不要出那本书,至少,目前不要这样做。他说,“就讽刺挖苦,嘲笑讥讽而言,这本书的水平还没有达到。”但《我们的时代》一书却写得很不错,值得效法。多斯说这番话时,海明威只是哼了哼几声,并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彷佛他的主意已定无法更改。哈德莉同意多斯的观点。她对谢乌是很尊敬的,虽然她对他丈夫的整个设想很不赞成,但她很快发现她无法阻止海明威把书寄给里乌怀特看。格特鲁德斯坦恩看了他的书后,感到很生气。她发现海明威不仅把该书的第四部分叫做《美国人的成功与失败》,而且出卖了那些她认为是自己的心腹的人。真正赞成海明威写《激流》的人是个子矮小的波林普菲弗,她是阿堪萨斯州《时新》杂志的编辑。她早就改变了她对海明威的看法(过去海明威在她印象里是个粗鲁,不修边幅,流浪汉一般的人),而且成为哈德莉的知心朋友。当别人为海明威写这类嘲讽别人的书而感到惋惜时,波尼却乐得哈哈大笑,说,海明威干得不错,并且鼓励他立即把书寄给里乌怀特看。

  尽管海明威的一些朋友怀疑他把那本书寄给里乌怀特是另有目的,但海明威还是寄去了。由于里乌怀特是安得逊的出版商兼朋友,他不可能出版这类书籍。他不出版海明威的书,就等于自动取消了同海明威订立的合同。多斯弄不清究竟是海明威有意这么做,还是一时糊涂呢?迈克斯特拉特认定是由于这本书的缘故,合同才遭到破坏的。如果确实如此,那末,厄内斯特有意忍心这样做的。他在十二月七日附在寄出的书稿上的那封说明信便足以表明这个态度暴躁的年青人的心里活动。他以为有一堆体面的书搞《太阳也升起来了》作底,使认定自己占据了有利地位,可以洋洋得意进行讨价还价。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厄内斯特对霍拉斯说,他听到人们的各种议论和批评,哀叹美国缺高水平的讽刺作家。假如霍拉斯读了《激流》一书之后,他完全可以要批评家们停止叫喊。总之,菲尔丁的《约瑟夫安德鲁》一书是十分拙劣模仿理查德逊的英文小说《黄金时代》而写成的。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这两本书,现在都被列为古典作品。这里又提供了新的例子,这本书已得到在纽约早已闻名的作家——司各脱,路易斯布朗费尔德和约翰多斯巴索斯等的赏识和赞扬。讽刺的小说到底要写多长。这本书比斯梯华特的《模仿滑稽作品史纲》还要多五千字。这本书之所以被拒绝出版,唯一可以想到的原因是霍拉斯害怕得罪谢乌。但是,任何拥有这种材料的人,谁也不会被讽刺所伤害。一本配有漫画家雷尔夫巴顿的漫画插图的书销路一下子很容易卖出数千册。厄内斯特预支了五百元,并早早作出决定先打电报给斯奇伦斯托布旅社订好位子。这是该死的一本好书,它使他们两人捞到一笔可观的收入。

  厄内斯特接到家里来信说,他的父亲买了一本《我们的时代》,并满怀兴趣地看完那本书。他的母亲葛莱丝替他广泛地收集人们对该书的评论和意见,然后转告海明威。在奥克派克,有不少的人到海明威医生家里道贺,赞扬他儿子厄内斯特所取得的成就。但海明威医生在另一方面也深深感到那本书的内容还缺少奋发精神。他在写给他儿子的信中说。“相信在你未来的作品中,能看到你描写更多的人物和他们不同的性格。在这书里,你已经向读者指示人的残酷品性一面。今后你应多描写人的欢乐,振奋精神以及乐观向上的性格。这是十分重要的,上帝要求我们每个人尽力而为。我每天都想到你,为你祷告,我亲爱的儿子。”

 

 

双  渡

十二月十二日,他们回到斯奇伦斯时,积雪足有两尺厚,天气却十分晴朗。天上无云,皑皑白雪的高山轮廓清晰可见。厄内斯特向来喜爱高山。几天前他得了重感冒,后来又给他新结识的朋友——吉拉尔德和莎拉墨菲大声朗读《春潮》的全书,现在已发展到重要的喉炎。厄内斯特认为墨菲夫妇是非常高尚的人。当他和哈德莉带着孩子和行李动身到火车东站乘坐晚班列车的时候,墨菲夫妇平时对他的赞扬声仍萦绕耳际。波比十分饶舌,坐在车厢里整夜话说个不停,哈德莉则由于缺乏睡眠,眼睛都熬红了。后来他们在布鲁登兹换车,乘坐直接开往斯奇伦斯的列车。

  赫尔华尔德兰特已聘请好一位滑雪导师。是一位莱比锡的德国姑娘。她擅长滑雪,身材纤细,健美,一张褐黄色细脸,头发往后梳,在后脑门上打了一个发髻,她叫玛利亚格拉萨。赫尔兰特说,当到了可以在西尔维雷塔高山滑雪的时候玛利亚格拉萨对他们非常有用。但现在还不行,即使现在已是十二月,还可能经常出现雪崩。第一次碰上雪崩,死人最多的是在阿尔贝格莱奇山区,一队德国滑雪者遇难。当时赫尔兰特打电话要他们不要上山,他们不听,到山上后,兰特不肯带他们出去。他们便自己出去滑雪。兰特无奈只好带他们到一个他认为是安全的斜坡。他自己先滑过去,他们随后跟了上去。正在这个时候,整个斜坡的积雪突然崩塌,象排空巨浪从他们头顶压了下去。全部被埋在里面。后来挖救出十三个人,其中九人已断了气。因此在雪崩期间,雪尚未冻结之前,兰特是很有理由兼止任何团体外出滑雪的。

  第一个星期厄内斯特大部分时间呆在床上细心护理喉炎,胸痛,吃东西很费劲。有时写写信或读点书,他主要读托马斯马恩和屠格涅夫的作品,如《巴登布鲁克》和《父与子》。他认为这样的书比H·L·梅肯的《白发男童作家》和幸克莱路易斯的成名之作《美国的严酷现实》要好得多。厄内斯特的这种观点使哈德莉感到惊讶。她后来回忆起当时厄内斯特是如何全神贯注阅读小说《大街》的。除了阅读马恩和屠格涅夫的作品外,海明威的书包里还放着毛姆的《人类的束缚》、康纳德的《潮流之中》以及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等。这些书籍去年夏天旅行西班牙时,他一直带在身边。

  厄内斯特在闲暇时间同费兹吉拉德充分谈论创作小说主题的重要性。他说,战争是写小说最好的主题。因为描写战争的内容很多,动作,场面也多。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身历其境的作家从中取得的经验之多相当于在一般情况下他得花一辈子时间才能获得。例如多斯巴索斯经历过凯撒王朝的战争①。他经受过两次战争,而且在这两次战争中长大。因此,难怪他所写的小说《三个士兵》成为一本大受欢迎的书。在厄内斯特看来,除了战争这个主题外,其它较好的主题是:爱情、金钱、贪婪、谋杀和无能等。他那部要花整个冬天修改的小说《太阳也升起来了》所触及的主题,除了上述第二项和最后一项外,其它概未涉及。但他对这本书却寄予很大的希望。他准备等他的呼吸器官受感染的毛病治愈后,便立即动手修改,然后用打字机重新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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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里指神圣罗马帝国凯撒皇帝发动的战争。

  海明威现在渐渐地恢复他过去爱好的文娱活动,不过现在增添了一个项目——打台球。由于十三、十四日连续有暴风雪,整个城市复盖着三尺深的新雪。厄内斯特曾经两次到托布旅店后面的山坡上试滑,可是都未滑成,因为他发现疾病不仅削弱了他的体力,也降低了他的勇气。一场持续的大雨使积雪逐渐溶化了,厄内斯特每天抱着马利亚特上尉写的《天真的彼得》一书在床上看。一天晚上他一边打扑克一边喝啤酒,一连喝了七瓶。结果赢了十五万八千克朗。虽然货币贬值,兑换率很低,仍然兑了二百三十五块美元。他用其中的一半在城里一家小铺子里给波比买一件圣诞礼物——旋转木马。

  凯蒂康涅尔已经返回巴黎。十二月里的一天,她在街上遇见了波林普菲弗尔。波林背着一付雪橇,背弯得头几乎碰到膝盖,笑哈哈地对她说,她准备同哈德莉以及厄内斯特到奥地利去过圣诞节和新年。说她从未滑过雪,不会滑,但厄内斯特答应教她。凯蒂听到这个消息感到十分意外,因为她还不知道波林和海明威家的关系现在这么好。她记得以前波林对她说过,认为厄内斯特是个好吃懒做的浪荡子。可是现在波林的看法改变了。对于波尼和厄内斯特关系的改善,感情的融洽,以至于他们好到上滑雪课,这些凯蒂都不放在心上。能够同厄内斯特接触就行了。她心里清楚,她深深地爱上了他。但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哈德莉知道。

  凯蒂到斯奇伦斯大约十天左右,厄内斯特就接到霍雷斯里乌怀特关于出版他的书的消息。凯蒂对他那本书也是十分欣赏的。电报说,“退还《激流》书稿。请寄来《太阳也升起来了》一书的全稿”。对于厄内斯特来说,这个电报使他感到十分意外。于是他立即给司各脱弗兹吉拉德写信说明情况。他十分清楚里乌怀特不会也不可能出版他的书,让《一个流浪汉》成为他们的佼佼者,让他的书成为畅销的书。他同里乌签订的合约只是书信一封而已,并且信里讲得清清楚楚,如果他们不采用他的第二本书,那么第一批三本书的出版也就不可能了。他们已经这样做了。“既然如此”他说,“我也无所谓。”

  事实上也有别的人找海明威联系的。就司各脱所知,去年冬天,马克斯伯金斯就曾写信给海明威。在克诺普夫的毕尔布雷德莱前不久写了封信给海明威询问他写书的情况。再是路易斯布隆菲尔德——他的出版商是哈科特,最近向海明威转达了哈科德对他的书的一些意见说海明威的第一本长篇小说会震动美国。并表示如果海明威决定另找出版商出版他的书的话,他可先预支给海明威一笔钱。海明威当机立断,满口应承了伯金斯。做法很简单。首先他打电报给里乌怀特,叫他将他的书稿转交给在耶鲁俱乐部的唐斯梯华特。第二步让唐斯梯华特再把稿子交给伯金斯。海明威认为,他的书《太阳也升起来了》大可成为进行这笔生意的筹码。

  除夕晚上海明威焦急不安,辗转反侧夜不成眠,第二天清早他匆忙地给费兹吉雷德添寄一张新年明信片,上面附有简短的话。他非常认真地考虑尽可能快地到纽约去一趟。到那里后,可能当场能解决《激流》那本书易主出版的问题。甚至还可能征用《我们的时代》一书的印版。但最快也要到一月中旬才能成行,因为他原来的护照在圣诞节前就已失效,新护照要到一月初旬才能办好。在这期间他还得到海关申报费兹吉拉德给他的儿子波比寄来的圣诞节礼物——一顶小骑师帽,一根马鞭,一套骑师穿的绸衣服。这些主要是同波比那匹旋转木马配套。

  里乌怀特的信到达斯奇伦斯的时候,波林还在那里。霍拉斯十分坦率地说,所有在办公室的人都说那本书写得不好,因为除了象安得逊作品的漫画式挖苦和嘲弄外,还过份幽默,根本无法同唐斯梯华特和鲍勃本奇莱写的读了令人心旷神怡的作品相比。正如厄内斯特所预料的,该书不可能销售两万本,最多只能销售七、八百本。因此,出版这本书是不可取的,对安德逊来说简直是可怕的。但是另一方面,人们盼望《太阳也升起来了》一书的问世。如果工作顺利的话,出版商可在当年秋天出书。波林普菲弗捏紧着她那小小的拳头,无可奈何地返回巴黎去。

  厄内斯特此时对波林就这件事引起的反响,以及事态的进展使他心里渐渐明白起来了。后来他是这样描述的:

  一个未婚的青年女子一时成为另一个已婚的青年女子的好朋友,并且同那对夫妇住在一起。后来人不知鬼不觉地,她单纯而善良地情愿同那个有妇之夫结婚。这个丈夫后来成为作家,工作繁重,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写作,很少有时间陪他的妻子玩。这样的生活、工作安排自有优点的。当这位丈夫每天工作完毕,就有两位漂亮的女子在等着他。其中一个是新来的,还不那么熟悉。有时凑巧两个女人都在场,再加上他们的孩子,一共三个人。开头,还搞得很欢,很有情趣,而且持续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世上一切邪恶的东西都是从天真纯朴开始的。人们一天天这样过下去,并已习以为常,无忧无虑。人们撒谎,痛恨生活,生活把你毁灭,危险的因素一天天在增加,这时你仿佛觉得自己置身于战争之中。

  波林回到巴黎,竭力装作她与海明威一家只保持一般的友谊关系。她写信给哈德莉向她要回放在她家里的和服式晨衣和发梳,还寄钱去买玩具送给波比。她称赞哈德莉钢琴弹得好,也称赞厄内斯特在创作上取得新的进展(不过他想把小说中的第一人称叙述法,改为第三人称叙述法,但没成功)。当波林知道厄内斯特已决定为出版书的事到纽约去时,她鼓足勇气表示要跟他一起走。霍雷德里乌怀特的信便是一篇很好的滑稽模仿文章。十分明显,他所要的是口头上对讽刺艺术作点讲解或说明。波比现在长得很结实,脸颊红红象苹果一样,波林此时才明白哈德莉为什么不把波比交给苔迪照管,以便自己一路上陪着厄内斯特乘轮船到巴黎。可是当厄内斯特回家时,她又答应跟他一起走,就象秤不离砣一样,死死地跟着他,寸步不离。

  一月下旬,厄内斯特到达巴黎。波林便写信给哈德莉。说她看到了厄内斯特因工作需要出席了一个时装展览开幕典礼。一天下午波林和厄内斯特去游乐场看电影。厄内斯特显得特别“与众不同。”他显得特别高兴。但究竟怎么高兴,波林却没有明讲。波林在彼科特大街有一套公寓房子。厄内斯特则住在蒙特巴拿斯大街的威尼西旅店。此时的厄内斯特同时得到两个女人的爱——他的妻子哈德莉和波林。他神魂颠倒,几乎已经达到神经错乱的地步。就他当时的思想,他是不愿离开波林乘船横渡大西洋的。

  厄内斯特独自到美国去,对于这种孤孤零零的处境感到十分懊丧。二月九日当他乘坐的玛雷塔尼亚号轮船抵达纽约港码头时,他立刻上岸住进布莱沃特旅店,然后直接乘车去找波尼和里乌怀特。他们公司在西四十八号街六十一号的一幢棕黄色大楼房里。到那里后立即有人领他到二楼霍雷斯拥挤的办公室。他们一见如故,彼此直呼名字,气氛也十分热烈友好。厄内斯特在谈到不得不易主出版时,表示不安和内疚。后来他们一同在一家酒店里喝酒。当晚厄内斯特有点坐卧不安,睡不成眠,他拿不定主意到底去找斯克里布纳好呢还是去找布朗菲尔德的出版商阿尔弗雷德哈科德好。第三天他决定先去找他最先承诺过的那个出版商伯金斯。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到纽约第五号大街找斯克里布纳的办公室。早晨街上的车辆穿梭往来,一片繁忙景象,伯金斯在二楼他那间纸张撒满地板的办公室里接见他。伯金斯是一个很机灵的人。见到厄内斯特,他表现出一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他说《激流》那本书很不错,并立即表示愿为那本讽刺的书和一本未写完的小说,先支付给厄内斯特一千五百元。甚至还表示愿意特别优待按高于统一版权费百分之十五计算付款。

  厄内斯特后来又去拜访阿尔弗雷德哈科德。他告诉哈科德关于他和斯克里布纳斯的计划安排,并解释答应伯金斯出版的优先权。哈科特十分和蔼,又很有礼貌。他表示厄内斯特如碰到新情况,他乐意帮忙。哈科特和布雷斯有象格伦威维斯科特这样能干的中西部作家。在巴黎的时候,厄内斯特曾对维斯科特委婉地表示不满,讨厌他说话做作,冒充英国口音。关于这一点,在《太阳也升起来了》一书中,他进行了挖苦和嘲弄。他十分粗鲁地对哈科特说维斯科特的书基本上没有什么新的内容。

  厄内斯特虽然因自己方才态度上的轻率,鲁莽感到难为情,但一想到自己对伯金斯的许诺,并在无意之中指责了维斯科特时,也就无动于衷,甚至有点趾高气扬了。但哈科特听了只是眉毛略略扬了一下,立刻转过一个话题。

  厄内斯特这次到纽约,本来只打算住一个星期,结果却延长到十九天。他在纽约碰到了很多人。他觉得厄内斯特波德很了不起,其他如梅德莱恩,鲍勃本奇莱和多迪巴克等也是很伟大的。大家在谈到文学时,一致认为在知识分子中布朗菲尔德和福特是真正受崇敬的人。还谈到多斯巴索斯“曼哈顿①的转移”一书已是第四次印刷了。安德逊的《温斯巴格俄亥俄》一书已印刷第十次,欧文戴维斯将费兹吉雷德的《伟大的盖茨拜》改成剧本,登上了舞台或银幕。厄内斯特专门看这个戏。他认为把别人的小说改写成剧本是最容易赚钱的。他后来说,他曾出钱让人把他的书改写成剧本,又有一两次出钱把剧本编成戏搬上舞台。总的来说效果还十分满意,内容也接近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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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美国东部哈得逊河口的岩岛,为纽约的市中心。

  直到他即将离开纽约的时候,他的社交活动仍很频繁。杰克考莱斯认识很多非法酿酒卖酒者,鲍比劳斯,一个芝加哥Y、K、史密斯时代的老党徒,也认识许多这一类的人。杰克在格林威治村康涅利亚街二十五号马房后面有一间小房子。一天晚上这帮人抓住了约翰赫曼恩,他同佐西赫布斯特结婚后住在那个村子里。麦克阿尔蒙已经出版了他的小说《发生了什么事》真实地描写了美国青年的风貌。但该书被认为过于暴露,败坏美国名声,不允许在美国市场上售卖。这帮人袭击西宁斯街五十号一家住户。里面住着小说家达恩波和她的丈夫以及孩子。达恩波是个身材矮,人肥胖,长相颇为漂亮的女人。头发剪得短短的,有点象波林普菲弗的发式。这帮人把她带到杰克的家去。当考莱斯准备饮料的时候,厄内斯特躺在沙发里,舒舒服服地睡着。

  厄内斯特还访问了依莎贝尔西蒙。她已同一个叫哥多尔芬的古典派学者结婚,人们通常称他为弗里斯科。离开纽约的前一天,他又到厄内斯特波德家去。午饭前他同考莱斯和劳斯喝了三瓶鸡尾酒,午饭后他们又喝了几瓶啤酒,后来厄内斯特醉醺醺地又喝了一瓶马提尼酒。然后他匆匆忙忙地赶回旅店去参加为他举行的告别宴会。参加宴会的人也和他一样喝得醉醺醺的。这时他又爱上了一个叫伊丽诺维莉的女子。后者也似乎有点相同的意思。马克康奈尔邀请出席宴会的人都去看他拍的电影《威斯登的牙齿》。厄内斯特因为要收拾行装,没有同往。在乘车去布雷沃特的路上,厄内斯特记起了他爱上伊丽诺的事,于是又回转。后来她送他到霍波康码头,准备搭乘半夜里起航的“罗斯福”号邮轮。这次同行的有多迪派克和鲍勃本奇莱。

  厄内特斯抵达巴黎时,刚好司各脱和他的妻子惹尔达要到尼斯①去。他同他们共进午餐和晚餐。司各脱劝他到里维埃拉②去休憩一下。厄内斯特答应考虑。墨菲夫妇也邀请海明威一家四月份到他们那个美国别墅去玩。这样,司各脱夫妇感到厄内斯特比以前更忙了。他的那部小说还没写完。哈德莉和波比在斯奇伦斯等着他回去。可是在彼科特街却另有一位“新欢”在等着他。她身材纤细,但灵活如狸,决心选他作为她的男人。后来,过了很长时间他写道,“本来我应该到火车站搭火车……可是我所钟爱的女子却在巴黎……无论我要去哪里?无论我将干些什么?我内心突如其来的痛苦别人是无法相信的。这种愁杀人的欢乐、自私以及我所干的背信弃义的事,都使我深深感到懊丧久久不能平息,以致第一、第二和第三班车我都没有搭上。”最后他乘坐第四班车。“我又同妻子见面了。当列车驶进车站经过堆放在车站里的木材堆时,我看见哈德莉站在铁路边上等着。除了妻子外,我不该再爱上别的女子。现在情况如此,真不如死去的好。妻子对我微笑着,阳光照在她那美丽的身段上,照在她那张被太阳和雪晒照成褐红色的动人的脸上,金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之下光泽更加艳丽。经过一个冬天,她变得更美丽了,也好象更羞答答了。在妻子的身旁站着我的儿子波比。他头发淡黄,长得胖呼呼的,冬天过后双颊白里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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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法国的一个港口城市。

  ②法国东南部和意大利西北部沿地中海的假日游憩胜地。

  三月份多斯巴索斯和墨菲夫妇去采访海明威。多斯刚从摩洛哥旅行回来,皮肤晒得黑黝黝的,但显得很有精神。他只能停留一个星期接着就要到美国纽约去。墨菲夫妇穿上滑雪衣服后看起来别有派头。他们告诉海明威,说渴望听他朗读他的新作,非常欣赏奥地利的偏辟小餐馆和娱乐场所。在那里有瓷砖火炉,别有风味的菜肴以及温斯杜温泉等。多斯认为那种生活仿佛是老式圣诞卡上描绘的那种图式。海明威察觉到墨菲夫妇为人既慷慨大方,又容易相处。他们似乎每天都在过节,高高兴兴无忧无虑。海明威的性格的特点之一,就是喜欢想入非非。他曾对哈德莉说,他非常想当国王。后来又把自己说成只是墨菲夫妇跟前的一只捕鸟猎犬而已。墨菲夫妇要求海明威读几章他的新作《太阳也升起来了》给他们听。海明威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听完后他们大加赞扬。海明威心里乐滋滋地,觉得世上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使他感到比这个更愉快的了。

  海明威送走了两位贵客之后,又开始他的写作。他把写作笔记装订成一本厚厚的书,用黑色硬布作封面,里面还夹着一些漂亮的小纸片。在那之前两个星期。他在上面注明:“写作笔记本,一九二六年三月六日海明威”。笔记本上第一页上面有一句话说,他要尽快写完《太阳也升起来了》这本书,然后写4——5个月的短篇小说。他拟定了一个他喜欢的书名,《新游侠骑士》。这个名称取自英国中世纪的民歌。如不用它来作短篇小说集的标题,就肯定会用作长篇小说的标题。自他从菲尔丁的小说《汤姆琼斯》中借来的名称用作他的书名《激流》以后,他一直考虑写一部他称之为《美国传奇》的长篇小说。这小说的题材主要以一九二五年秋天他回到多伦多之后接受第一个工作任务的情况为背景。“那就要牵涉到瑞德里安,”他在笔记本的背面上写道,“关于他离开金斯顿潘恩。殴斗——躲在树林里,多伦多河岸上的抢劫,在明尼阿波里斯搞欺骗和出卖的报纸——返回多伦多和金斯顿——或者写一部描写一群四处游荡的青年。他们中有骑师,酒吧间侍者,意大利的骗子,拳击家——基德霍华德——四处游荡。这部小说并不描写青年们由于命运的乖戾而失意落魄,而描写这些青年如何吃喝玩乐,尽情享受生活的慷慨赐予,最后逃脱不了厄运的惩罚。

  总之在那段时间里,他的脑子里时时萦绕着才气、命运、欺骗和出卖这些概念。他的精神极度疲劳,心神甚为错乱。他试图通过翻阅他那本用黑色硬布包封起来的大书来镇定他的神经,引开自杀的念头。他写道,“每当我情绪不好,我总想到死亡,想到用各种方法去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认为,除了象睡一般死去的方法外,最好的死亡方法是夜里坐船跳海。因为这种方法显然死得干脆,情状也不可怕。只消一跳了事,而迅速腾跳对我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另外,人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留下任何痕迹,不需要别人花钱料理后事,甚至可能会受到人们的称赞。”

  在卢温,一天晚上厄内斯特和弗罗兰格拉斯一起谈论死亡的问题。他说他愿意在滑雪的时候死去,不愿意让雪崩压死。格拉斯坐着沉思,瘦削的脸上神情严肃,赤黄色的头发向后飘散。过了一会她说,她认为最理想的方法是在快速滑雪的时候,心脏突然停止跳动。厄内斯特听了觉得这种方法很有几分浪漫色采。格拉斯接着说,心脏停止跳动后,你还可以再向前滑一会儿,否则你就会突然往前面一栽,蒙受痛苦。至于雪崩,她说,死的情状是各不相同的。有一次,有个人遇上雪崩。雪压下来时,他跌倒了,但又挣扎着站起来,身上扭转着,伸出一只手,招呼他的同伴求救,但他的同伴也和他同一命运。后来人们把他的尸体挖出来时,他的脸上还留着笑容。厄内斯特听了对那人死后脸上仍留有笑容这一点迷惑不解。他认为如果他的同伴在雪崩发生后不同他笑,他自己怎么会笑呢?但格拉斯对他讲述的另一个在雪崩中遇难的人的故事,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仿佛是他的亲身经历。事情是这样的,有个人在一次大雪崩的时候被大雪埋起来了。过了两天,人们把他从雪堆里挖了出来。开始的时候,人们只发现雪地里有血,便循着血迹深挖下去,发现血迹越来越多,再深挖下去,终于找到了他的尸体。人们发现遇难者的颈部有伤口,原来血就是从那伤口流出的,当时可能是由于死者不断地强力扭动脖子,引起内伤。格拉斯说,遇难者当时只顾挣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

  厄内斯特在后来的回忆中写道,“我已经成为雪崩的好朋友了。我了解到有各种各样的雪崩。而且知道,怎样才能避开雪崩,或一旦碰上雪崩,怎样对付。那一年,我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雪崩的时期写出来的。”当厄内斯特修改完《太阳也升起来了》一书的最后五章,并用他那台咔咔作响的老式打字机打出来时,正是三月底,雪崩期还没有结束。他曾经想用第三人称叙述法代替第一人称,但后来还是用第一人称叙述法。整个修改工作进行得比较顺利。对小说中的一些重要场面和人物,如贝德罗·罗米拉的斗牛高潮,朋友欢宴和分别,以及在马德里莫塔娜饭店,杰克为布雷特举行的欢送会等场面,他无不加以大力渲染,着意描绘,使之有声有色。三月底抵达巴黎时,他手里的书稿已有九万字。收获真不小,他把那九万字的稿子交打字社打,一共花了一千零八十五个法郎。接着而来的是他再次受到精神上痛苦的折磨。几个星期前,他在这里依依不舍同波林分手到美国去,现在又在同一个地方他恋情绵绵,忧郁地同她吻别乘火车回到斯奇伦斯他那合法的家去。尽管春潮之后带来了宁静,但是一九二六年复活节前夕的厄内斯特,其内心痛苦之剧比阿尔卑斯山上的雪崩还要厉害。

 

 

雪崩之年

当罗尔山谷里的树木枝头吐出嫩绿的叶子时,吉尼和波林普菲弗邀哈德莉乘坐吉尼的汽车到古堡之乡去旅行。她们取道凡赛尔和朗波勒,再到查特斯,一路上观赏风光,住宿在上流旅店,每天晚餐都很丰盛。罗尔河河水上涨,水流湍急。古堡之乡的古花园和高处筑有石板塔楼的古堡是吸引游客的地方。哈德莉从未见过,所以格外兴致勃勃。

  车子在路上走不好久,哈德莉便注意到波林的举动有点古怪。她突然连珠式般同你谈上几句话,立即又沉默起来,好长时间不说一句话。要是向她提出个什么问题时,她象发怒似的恶声恶气回答你。哈德莉受了委屈,有点受不了,深知她姊姊内心秘密的吉尼于是出来解释一番,说波林自小就养成这样的性格,请她不要见怪。但哈德莉心中疑虑未消。一天,她直截了当地问吉尼,她丈夫厄内斯特是否同波林有过情爱关系。“我想,”吉尼说,“他们两人彼此都很要好。”哈德莉再不穷问下去,只是参观古堡之乡的高昂热情一下跌落千丈。在返回巴黎的途中,却轮到她鲜言寡语,噤若寒蝉。

  现在矛盾已达到激化的程度。巴黎的四月和五月又阴暗又潮湿,自从斯奇伦斯回巴黎后哈德莉一直闹感冒,咳个不停,胸部咳痛了。波比却咳而无痰,有时还呕吐,有点象百日咳的症状。厄内斯特晚上闹失眠,一天哈德莉对厄内斯特说,她完全有理由说他同波林相爱。厄内斯特听了脸刷地一红,但立刻又镇静起来。他说哈德莉不应该提起这件事。现在她把秘密揭穿了,就等于把连系他们之间关系的链条砍断了。哈德莉意识到他是怪她不应该把事情点穿。他踉跄地走下楼去,出了门,走进雨中去。哈德莉则坐在房里暗暗地流泪。

  夫妻吵架本是家常便饭,这次口角却意外地大大激发了厄内斯特的创作欲。五月初旬,他就写完了一个短篇故事《阿尔卑斯山牧歌》,描写离斯奇伦斯东边很远一个叫巴兹南塔耳地方上的一个农民奥尔兹。厄内斯特本来可以借用同弗罗兰格拉斯的谈话,谈到自杀和死亡的问题来描写奥尔兹妻子的死及埋葬她的情况。但他却从奥尔兹对他妻子的无情无义方面描述。五月五日厄内斯特把这篇故事的稿子邮寄给伯金斯,请他在《斯克里布纳杂志》上发表。该杂志的编辑觉得,《五万美金》文章太长,而《阿尔卑斯山牧歌》比较短,正合适。

  由于波比的百日咳和为波林的事夫妻吵了一架,海明威原来计划全家再次到西班牙避暑已经行不通了。但厄内斯特仍决定在五月十二至十三日离开巴黎去西班牙。如果到时他儿子波比的病还没好,他便自己先去马德里,哈德莉晚一点再去。厄内斯特急切地要去参加西班牙斗牛节,以便收集材料,写出新的小说。他自己感到茫然若失,十分自怜。因为几乎他所有的好朋友都离开了巴黎。如司各脱在佐安拉宾斯,亚齐马克莱西在波斯,琴克多曼史密斯跟军队回英国,多斯巴索斯在纽约。厄内斯特写了一封信给司各脱,告诉他即将去西班牙,并准备在那里大喝一场。

  波林同她的姨妈姨爹此时正在意大利度假。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厄内斯特抱怨说,波林有一个习惯,就是有意事前不告诉你就走了,而且时间很久,这样让你去想念她。但这次波林走后不到一个星期,厄内斯特便收拾行李,坐上开往马德里的晚班列车,并在宾夕安阿基拉旅店下榻。他发觉那里的气候很干燥,到处尘埃滚滚。特别怪的是已经是五月天了,气候还十分寒冷。这次他去得太迟了,五月十三日的大型斗牛他没有看到。下一次的斗牛本来安排在五月十五日星期六举行的,但因为牛得了传染病,所以兽医取消了这次斗牛会。星期日清早起床,他才发现前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圣埃西德罗的斗牛也被取消了。无奈他只好整天坐在床上取暖写小说。

  这次到西班牙,他随身带了好几个短篇小说的草稿。星期天一天他一口气就改完了三篇。其中有两章是关于教育青年——书中的主人公尼克阿丹斯的。他的那篇《十个印地安人》故事的第一稿中描写了尼克半夜三更会见那个印地安姑娘普鲁蒂波尔顿的动人场面。修改时他删掉这个情节并以尼克因普鲁蒂变心,爱上了弗兰克华斯本而感到绝望结尾。另一篇故事开始时取名为《斗牛士》后来改为《殊杀者》。故事发生在派托斯基的供应快餐的小饭馆。雇请来的两个杀人者是芝加哥的枪手阿尔和马克斯。假定的牺牲者一位意大利的拳击家湟罗尼。这个人也曾在厄内斯特早先的小说《经过匹克尔麦卡蒂》中出现过。在马德里,那天上午他把这个人的名字改为奥尔安德森,并把故事发生的地点改为一个离芝加哥不远的城镇森密特。第三个故事是他的第一个剧本。这是一个独幕剧,描述三个罗马士兵在耶稣遇难那个晚上,在耶路撒冷的一间酒店里喝酒。这个剧本写得很不成功。剧中士兵的对话好象是中学二年级学生打足球前在更衣室里的对话。

  当厄内斯特去马德里的时候,哈德莉带着波比到安蒂布海岬去,他们住在墨菲夫妇的美国别墅的客房里。他们在那里住了数天,一切都很好。司各脱一家和马克莱西斯一家就住在他们附近。每天上午他们结伴在海滨游泳,波比因咳嗽未愈,留在岸上与墨菲家的孩子玩。但是这个孩子的病状引起墨菲夫妇的怀疑。便要他们家里的英籍保健医生检查。结果断定波比患了百日咳。费兹吉雷德最近从吉安拉宾斯的巴吉塔别墅搬到更为宽敞的圣路易斯别墅,在那里有供他们自用的海滨浴池。他们原来的住房租期还没有满,所以便让哈德莉带波比去住。哈德莉立即把她家的女佣人罗巴奇太太从巴黎召去同住,以便让波比同外界脱离接触。

  厄内斯特在马德里写了一封信给谢乌安德逊谈到那本即将由斯克里布纳杂志社出版《激流》的事。他承认谢乌可能会认为那是一封谈论一本讨厌的书和令人烦恼的信。然而他觉得他必须对谢乌表示由于他的协助,他的书《我们的时代》得以出版,这是要感谢他的。这件事还是在前一年的十一月份某一天进行的。当时多斯巴索斯同他正在吃中餐,讨论《笑声》一书。厄内斯特说,午饭后,他回到家里开始动笔写《激流》,并在一周之内完成。所写的内容只是一个虚构的答话,是无意的,但却是认真的。作家之间不必过份谦让。象谢乌这样的人,他本来可以写出好的作品,却偏偏写出质量低劣的作品来,对厄内斯特来说,他认为有义务提醒他。所以谢乌不应该认为厄内斯特是站在象本赫奇特和其他显赫一时的人物一边来嘲讽他。批评讽刺难免要伤害一个人的感情,除了是毫无意义的讽刺和批评。但既然这本书不是对那个人进行人身攻击,那么这种讽刺和批评越尖锐厉害,就越好。

  厄内斯特在西班牙呆了三个星期,然后回到巴黎上巴吉塔别墅哈德莉和波比那里。墨菲夫妇在海滨娱乐场举行一个小型鱼子酱三槟酒会为厄内斯特洗尘。六月初旬,黄昏早早降临,地中海的水波微微拍岸,一片静谧和谐气氛。亚齐和亚达马克莱西在悄悄细语,墨菲夫妇和蔼可亲,厄内斯特与哈德莉的关系似乎很融洽。但当费兹吉拉德夫妇一到,当时已略有醉意,司各脱似有意要搅乱平静的气氛。他说,“一开始,他对鱼子酱三槟酒讲了许多的坏话……显然他认为是最喜欢的。”接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旁边餐桌一位漂亮的女招待员,弄得那姑娘向她的领班提出控诉。接着他又到邻座去掸掉烟灰,嘻嘻哈哈地动作十分轻浮,接着又把领班找来。吉拉德见大家都不理他,感到没趣,只好离开会场回家。

  海明威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朋友济济一堂,里维埃拉这种海滨游乐场所绝不是马德里的阿基拉可让他安安静静进行写作。他几乎找不出时间让他单独一个人呆着。当费兹吉雷德脑子清醒过来时,厄内斯特把《太阳也升起来了》的复写本拿给他看。费兹吉雷德看了说那是一本好书。不过他建议第一章的内容可大大删减。他的意见很中肯,厄内斯特决心把书稿的第一部分中的十五页删掉——其中有布雷特·阿斯莱、迈克康贝尔和叙述者杰克巴纳自传等,所有这些提到的或在小说里后面会提到的,不管如何对于厄内斯特这些年来的美学理论也是一次很好的测验。他运用美学理论写了《不合时宜》、《印地安人营地》和《滔滔双心河》等短篇小说,它还可用来指导长篇小说的创作。他写信通知马克斯伯金斯关于这一重大的决定,等待着他的答复。

  马克斯帕金斯同意他的修改意见,并在信中说,他认为整篇小说写得很好,很有生气。例如人们跨越过比利牛斯山来到西班牙,人们在寒冷的河流里钓鱼,人们把雄牛和小公牛赶到一个特别的集中地,然后挑选最好的公牛到竞技场里参加角斗。所有这些场面都描写得十分具体,细致,栩栩如生。接着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斯克里布纳杂志》把《阿尔卑斯山牧歌》的书稿退了回来。认为如果刊登出来,该杂志会受到社会的抨击,至少罗伯特布里奇是这样认为的。说该书内容与高尔基,契柯夫的某些小说相似,读了令人害怕。因为书中所触及的社会现实问题,谈得太过于裸露,不加掩饰。

  而一般人的做法是有所保留。

  马克斯还给厄内斯特寄了一些评论文章,这些文章主要是评论五月二十八日出版的《激流》这本书。哈里汉森在纽约世界报上发表文章对《激流》并不赞赏。他说,“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写。滑稽嘲弄作品,因为写这种书需要有特别天才。而海明威在这方面比较欠缺。他只擅长写短篇小说。”不过持与哈里汉森相同意见的人只占少数,大多数评论家认为这本书“非常有趣”。有个评论家说,海明威在模仿安德逊写嘲弄滑稽文章方面做得很出色。在二月份曾经同海明威一起喝鸡尾酒的厄内斯特波依德说,芝加哥学校的老桂冠尺逐渐失去优势。《激流》在某种程度上具有安德逊那种陈腐的造作的文风。谢乌却很恼火,他察觉厄内斯特从马德里寄给他的信中体现一个作家对另一个作家所表现的最自负最傲慢的态度。而这本书自身就是妒忌和忿怒的明证。安德逊说如果马克斯比尔波姆将该书压缩十几页,那可能更滑稽。

  这年夏天,哈德莉感情上也受到了打击,虽然原因和上述的不相同。波林普菲弗自称她小的时候得过百日咳,有免疫力,不怕传染,于是住在海明威家,直到去庞普罗纳为止。费兹吉拉德的巴吉塔别墅租期已满,海明威家和波林便在吉安拉宾斯的比奈德旅店租了两个房间。这个地方靠近海滨,还有一个花园。每天上午他们在海滨度过,游泳或晒太阳。在花园里吃过午饭后便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午睡,然后沿着吉安海湾进行长距离的骑自行车运动。黄昏时刻返家同墨菲夫妇,马克莱西斯和费兹吉拉德一起唱鸡尾酒。波比和罗巴奇太太住在附近的一幢平房里,他们常在松树林里散步,在岩石上游玩。在他们住的旅店里,有三件东西对他们最重要——盛早餐的盘子,自行车和凉晒在晒衣绳上的游泳衣。当然,最坏的事是两个女人都同时爱上一个男人。哈德莉只好装出什么事也没发生,真是哑子吃黄莲,有苦难言。

  这种生活一直延续到七月初。然后海明威家同波林以及墨菲夫妇出发到庞普罗纳参加斗牛节。他们住在奇塔娜旅店度过了节前几天喧闹的日子。每天下午由吉拉尔德出钱买票,他们坐在斗牛场内的排椅上观看。有一天上午,根据安排是专为观众中业余斗牛爱好者斗牛。厄吉斯特怂恿吉拉尔德到斗牛圈里去同那些小公牛斗着玩——以便试一下他的精神状态,厄内斯特脸上毫无表情地说。吉拉尔德用一件雨衣当三角斗牛布。当一头公牛凶猛地向他冲去的时候,他慌得手足失措,在最后关头,他急中生智,把手上雨衣往旁边一撩,公牛便朝雨衣扑去,他幸而没有受伤。厄内斯特走过去向他表示祝贺。吉拉尔德解释说,“老兄我明年再来,到那时看我的。”波林此时的心绪紊乱如麻。她一心想返回巴黎去,再不想看到海明威,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大家坐在伊露娜咖啡店外面的藤椅里谈天时,哈德莉发觉波林情绪低沉怏怏不乐。

  斗牛节过后,波林和其他的人仍留在圣西巴斯蒂安的苏依卓旅店,准备再玩一个时候。哈德莉只好迁就大家陪着玩玩。墨菲夫妇和波林乘火车到贝安去游玩。他们在东站小卖部买了一个明信片寄给她作纪念。上面写着:“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这三个心情不愉快的人,想到你就高兴,祝你好!”他们三个在明信片上自上而下地签了名“莎迪、波林、杜杜”。但事情并不真正完全结束,当墨菲夫妇返回恬静的美国别墅,波林回到他住在巴黎的妹妹那里,海明威一家却继续到马德里的阿基拉去。此时,波林却频频给海明威写信。她写道,“我正设法弄来一部自行车,骑着它到树林里去,我也准备弄一匹马。我想得到我所需要的一切,请来信。特别是请哈德莉来信。”但哈德莉没有心情执笔。

  在吉拉尔德写给海明威的感谢信中,他称赞海明威一家给世界带来了光荣。他说,“你们是那么正直和本份。你们的作用与人类息息相关。能结识你们,我们感到无比的荣幸。你是了不起的。”但是海明威一家的作用并不是与人类息息相关。这在七月底瓦伦西亚斗牛节之前他写给迈克斯特拉特的信中就暗示不幸的事将降临到他的头上。他和哈德莉已决定这年秋天不到美国去。厄内斯特说,事事都不顺心如意。首先是斯特拉特的母亲那年夏天病故,厄内斯特写信表示慰问。他希望迈克能设法安慰他那烦恼不安的父亲。他认为,当一个人失去了他所爱戴的并与之生活多年的人。内心是十分痛苦的,即使这种偶发事件在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碰到。厄内斯特所说的是话中有话。也就是说他也即将失去一位他过去所爱的而且现在仍在爱的与之共同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五年的女人。但他并没有把他这个预见真正地告诉斯特拉特,只是泛泛地触及了一下。八月初旬海明威一家住在美国别墅的时候,唐斯梯华特和他的新婚妻子正在安蒂贝海岬度蜜月。当他得悉一对他素来认为感情很好的夫妻,突然感情破裂,感到心情十分沉重。墨菲夫妇也有同感。费兹吉雷德听到海明威夫妇要分居时,他立即表示愿意把他弗罗依德辅街六十九号出租的房让给厄内斯特住。厄内斯特茫然若失地接受了吉拉尔德的关怀和帮助。他内心似乎还不大相信他会同妻子分居。

  厄内斯特和他妻子最后一次外出旅行时的情景至今仍深深镂刻在他的脑海里:法国南方城市的酷暑,马路两旁叶子沾满尘灰的树木,峰峦起伏的青石山,笼罩着迷雾的马赛港湾,夜幕降临时他们抵达亚维尼翁城一座被毁坏了的大桥旁边。铁路旁边田野里一间房屋着火了。火光冲天,从家里抢救出来的家俱、杂物凌乱地放在草地上,孤零零地样子好不凄凉。上午在巴黎市郊有辆破旧的行李车打从他们身边经过。看到眼前的疮痍景象,厄内斯特心中激起了反响。他们从里昂火车站坐汽车去查普斯圣母院。家里静悄悄的,杳无人声。儿子波比仍在布列塔尼同玛丽、通通安排在一起。哈德莉安排住在里拉斯克罗斯对面街的泥瓦旅店。厄内斯特则住在吉拉尔德的工作室里,他一到那里就阅看《太阳也升起来了》的书稿。八月二十七日他把书稿寄给马克斯伯金斯。他在附上的一封信中写道,他要求在他正式出版的第一本书上写着下面这句话:“谨以此书献给哈德莉和约翰哈德莉尼卡诺。”他心想,这是他所能表示的最最微薄的一点心意。

 

 

一个重大的结局

当罗尔山谷里的树木枝头吐出嫩绿的叶子时,吉尼和波林普菲弗邀哈德莉乘坐吉尼的汽车到古堡之乡去旅行。她们取道凡赛尔和朗波勒,再到查特斯,一路上观赏风光,住宿在上流旅店,每天晚餐都很丰盛。罗尔河河水上涨,水流湍急。古堡之乡的古花园和高处筑有石板塔楼的古堡是吸引游客的地方。哈德莉从未见过,所以格外兴致勃勃。

  车子在路上走不好久,哈德莉便注意到波林的举动有点古怪。她突然连珠式般同你谈上几句话,立即又沉默起来,好长时间不说一句话。要是向她提出个什么问题时,她象发怒似的恶声恶气回答你。哈德莉受了委屈,有点受不了,深知她姊姊内心秘密的吉尼于是出来解释一番,说波林自小就养成这样的性格,请她不要见怪。但哈德莉心中疑虑未消。一天,她直截了当地问吉尼,她丈夫厄内斯特是否同波林有过情爱关系。“我想,”吉尼说,“他们两人彼此都很要好。”哈德莉再不穷问下去,只是参观古堡之乡的高昂热情一下跌落千丈。在返回巴黎的途中,却轮到她鲜言寡语,噤若寒蝉。

  现在矛盾已达到激化的程度。巴黎的四月和五月又阴暗又潮湿,自从斯奇伦斯回巴黎后哈德莉一直闹感冒,咳个不停,胸部咳痛了。波比却咳而无痰,有时还呕吐,有点象百日咳的症状。厄内斯特晚上闹失眠,一天哈德莉对厄内斯特说,她完全有理由说他同波林相爱。厄内斯特听了脸刷地一红,但立刻又镇静起来。他说哈德莉不应该提起这件事。现在她把秘密揭穿了,就等于把连系他们之间关系的链条砍断了。哈德莉意识到他是怪她不应该把事情点穿。他踉跄地走下楼去,出了门,走进雨中去。哈德莉则坐在房里暗暗地流泪。

  夫妻吵架本是家常便饭,这次口角却意外地大大激发了厄内斯特的创作欲。五月初旬,他就写完了一个短篇故事《阿尔卑斯山牧歌》,描写离斯奇伦斯东边很远一个叫巴兹南塔耳地方上的一个农民奥尔兹。厄内斯特本来可以借用同弗罗兰格拉斯的谈话,谈到自杀和死亡的问题来描写奥尔兹妻子的死及埋葬她的情况。但他却从奥尔兹对他妻子的无情无义方面描述。五月五日厄内斯特把这篇故事的稿子邮寄给伯金斯,请他在《斯克里布纳杂志》上发表。该杂志的编辑觉得,《五万美金》文章太长,而《阿尔卑斯山牧歌》比较短,正合适。

  由于波比的百日咳和为波林的事夫妻吵了一架,海明威原来计划全家再次到西班牙避暑已经行不通了。但厄内斯特仍决定在五月十二至十三日离开巴黎去西班牙。如果到时他儿子波比的病还没好,他便自己先去马德里,哈德莉晚一点再去。厄内斯特急切地要去参加西班牙斗牛节,以便收集材料,写出新的小说。他自己感到茫然若失,十分自怜。因为几乎他所有的好朋友都离开了巴黎。如司各脱在佐安拉宾斯,亚齐马克莱西在波斯,琴克多曼史密斯跟军队回英国,多斯巴索斯在纽约。厄内斯特写了一封信给司各脱,告诉他即将去西班牙,并准备在那里大喝一场。

  波林同她的姨妈姨爹此时正在意大利度假。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厄内斯特抱怨说,波林有一个习惯,就是有意事前不告诉你就走了,而且时间很久,这样让你去想念她。但这次波林走后不到一个星期,厄内斯特便收拾行李,坐上开往马德里的晚班列车,并在宾夕安阿基拉旅店下榻。他发觉那里的气候很干燥,到处尘埃滚滚。特别怪的是已经是五月天了,气候还十分寒冷。这次他去得太迟了,五月十三日的大型斗牛他没有看到。下一次的斗牛本来安排在五月十五日星期六举行的,但因为牛得了传染病,所以兽医取消了这次斗牛会。星期日清早起床,他才发现前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圣埃西德罗的斗牛也被取消了。无奈他只好整天坐在床上取暖写小说。

  这次到西班牙,他随身带了好几个短篇小说的草稿。星期天一天他一口气就改完了三篇。其中有两章是关于教育青年——书中的主人公尼克阿丹斯的。他的那篇《十个印地安人》故事的第一稿中描写了尼克半夜三更会见那个印地安姑娘普鲁蒂波尔顿的动人场面。修改时他删掉这个情节并以尼克因普鲁蒂变心,爱上了弗兰克华斯本而感到绝望结尾。另一篇故事开始时取名为《斗牛士》后来改为《殊杀者》。故事发生在派托斯基的供应快餐的小饭馆。雇请来的两个杀人者是芝加哥的枪手阿尔和马克斯。假定的牺牲者一位意大利的拳击家湟罗尼。这个人也曾在厄内斯特早先的小说《经过匹克尔麦卡蒂》中出现过。在马德里,那天上午他把这个人的名字改为奥尔安德森,并把故事发生的地点改为一个离芝加哥不远的城镇森密特。第三个故事是他的第一个剧本。这是一个独幕剧,描述三个罗马士兵在耶稣遇难那个晚上,在耶路撒冷的一间酒店里喝酒。这个剧本写得很不成功。剧中士兵的对话好象是中学二年级学生打足球前在更衣室里的对话。

  当厄内斯特去马德里的时候,哈德莉带着波比到安蒂布海岬去,他们住在墨菲夫妇的美国别墅的客房里。他们在那里住了数天,一切都很好。司各脱一家和马克莱西斯一家就住在他们附近。每天上午他们结伴在海滨游泳,波比因咳嗽未愈,留在岸上与墨菲家的孩子玩。但是这个孩子的病状引起墨菲夫妇的怀疑。便要他们家里的英籍保健医生检查。结果断定波比患了百日咳。费兹吉雷德最近从吉安拉宾斯的巴吉塔别墅搬到更为宽敞的圣路易斯别墅,在那里有供他们自用的海滨浴池。他们原来的住房租期还没有满,所以便让哈德莉带波比去住。哈德莉立即把她家的女佣人罗巴奇太太从巴黎召去同住,以便让波比同外界脱离接触。

  厄内斯特在马德里写了一封信给谢乌安德逊谈到那本即将由斯克里布纳杂志社出版《激流》的事。他承认谢乌可能会认为那是一封谈论一本讨厌的书和令人烦恼的信。然而他觉得他必须对谢乌表示由于他的协助,他的书《我们的时代》得以出版,这是要感谢他的。这件事还是在前一年的十一月份某一天进行的。当时多斯巴索斯同他正在吃中餐,讨论《笑声》一书。厄内斯特说,午饭后,他回到家里开始动笔写《激流》,并在一周之内完成。所写的内容只是一个虚构的答话,是无意的,但却是认真的。作家之间不必过份谦让。象谢乌这样的人,他本来可以写出好的作品,却偏偏写出质量低劣的作品来,对厄内斯特来说,他认为有义务提醒他。所以谢乌不应该认为厄内斯特是站在象本赫奇特和其他显赫一时的人物一边来嘲讽他。批评讽刺难免要伤害一个人的感情,除了是毫无意义的讽刺和批评。但既然这本书不是对那个人进行人身攻击,那么这种讽刺和批评越尖锐厉害,就越好。

  厄内斯特在西班牙呆了三个星期,然后回到巴黎上巴吉塔别墅哈德莉和波比那里。墨菲夫妇在海滨娱乐场举行一个小型鱼子酱三槟酒会为厄内斯特洗尘。六月初旬,黄昏早早降临,地中海的水波微微拍岸,一片静谧和谐气氛。亚齐和亚达马克莱西在悄悄细语,墨菲夫妇和蔼可亲,厄内斯特与哈德莉的关系似乎很融洽。但当费兹吉拉德夫妇一到,当时已略有醉意,司各脱似有意要搅乱平静的气氛。他说,“一开始,他对鱼子酱三槟酒讲了许多的坏话……显然他认为是最喜欢的。”接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旁边餐桌一位漂亮的女招待员,弄得那姑娘向她的领班提出控诉。接着他又到邻座去掸掉烟灰,嘻嘻哈哈地动作十分轻浮,接着又把领班找来。吉拉德见大家都不理他,感到没趣,只好离开会场回家。

  海明威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朋友济济一堂,里维埃拉这种海滨游乐场所绝不是马德里的阿基拉可让他安安静静进行写作。他几乎找不出时间让他单独一个人呆着。当费兹吉雷德脑子清醒过来时,厄内斯特把《太阳也升起来了》的复写本拿给他看。费兹吉雷德看了说那是一本好书。不过他建议第一章的内容可大大删减。他的意见很中肯,厄内斯特决心把书稿的第一部分中的十五页删掉——其中有布雷特·阿斯莱、迈克康贝尔和叙述者杰克巴纳自传等,所有这些提到的或在小说里后面会提到的,不管如何对于厄内斯特这些年来的美学理论也是一次很好的测验。他运用美学理论写了《不合时宜》、《印地安人营地》和《滔滔双心河》等短篇小说,它还可用来指导长篇小说的创作。他写信通知马克斯伯金斯关于这一重大的决定,等待着他的答复。

  马克斯帕金斯同意他的修改意见,并在信中说,他认为整篇小说写得很好,很有生气。例如人们跨越过比利牛斯山来到西班牙,人们在寒冷的河流里钓鱼,人们把雄牛和小公牛赶到一个特别的集中地,然后挑选最好的公牛到竞技场里参加角斗。所有这些场面都描写得十分具体,细致,栩栩如生。接着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斯克里布纳杂志》把《阿尔卑斯山牧歌》的书稿退了回来。认为如果刊登出来,该杂志会受到社会的抨击,至少罗伯特布里奇是这样认为的。说该书内容与高尔基,契柯夫的某些小说相似,读了令人害怕。因为书中所触及的社会现实问题,谈得太过于裸露,不加掩饰。

  而一般人的做法是有所保留。

  马克斯还给厄内斯特寄了一些评论文章,这些文章主要是评论五月二十八日出版的《激流》这本书。哈里汉森在纽约世界报上发表文章对《激流》并不赞赏。他说,“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写。滑稽嘲弄作品,因为写这种书需要有特别天才。而海明威在这方面比较欠缺。他只擅长写短篇小说。”不过持与哈里汉森相同意见的人只占少数,大多数评论家认为这本书“非常有趣”。有个评论家说,海明威在模仿安德逊写嘲弄滑稽文章方面做得很出色。在二月份曾经同海明威一起喝鸡尾酒的厄内斯特波依德说,芝加哥学校的老桂冠尺逐渐失去优势。《激流》在某种程度上具有安德逊那种陈腐的造作的文风。谢乌却很恼火,他察觉厄内斯特从马德里寄给他的信中体现一个作家对另一个作家所表现的最自负最傲慢的态度。而这本书自身就是妒忌和忿怒的明证。安德逊说如果马克斯比尔波姆将该书压缩十几页,那可能更滑稽。

  这年夏天,哈德莉感情上也受到了打击,虽然原因和上述的不相同。波林普菲弗自称她小的时候得过百日咳,有免疫力,不怕传染,于是住在海明威家,直到去庞普罗纳为止。费兹吉拉德的巴吉塔别墅租期已满,海明威家和波林便在吉安拉宾斯的比奈德旅店租了两个房间。这个地方靠近海滨,还有一个花园。每天上午他们在海滨度过,游泳或晒太阳。在花园里吃过午饭后便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午睡,然后沿着吉安海湾进行长距离的骑自行车运动。黄昏时刻返家同墨菲夫妇,马克莱西斯和费兹吉拉德一起唱鸡尾酒。波比和罗巴奇太太住在附近的一幢平房里,他们常在松树林里散步,在岩石上游玩。在他们住的旅店里,有三件东西对他们最重要——盛早餐的盘子,自行车和凉晒在晒衣绳上的游泳衣。当然,最坏的事是两个女人都同时爱上一个男人。哈德莉只好装出什么事也没发生,真是哑子吃黄莲,有苦难言。

  这种生活一直延续到七月初。然后海明威家同波林以及墨菲夫妇出发到庞普罗纳参加斗牛节。他们住在奇塔娜旅店度过了节前几天喧闹的日子。每天下午由吉拉尔德出钱买票,他们坐在斗牛场内的排椅上观看。有一天上午,根据安排是专为观众中业余斗牛爱好者斗牛。厄吉斯特怂恿吉拉尔德到斗牛圈里去同那些小公牛斗着玩——以便试一下他的精神状态,厄内斯特脸上毫无表情地说。吉拉尔德用一件雨衣当三角斗牛布。当一头公牛凶猛地向他冲去的时候,他慌得手足失措,在最后关头,他急中生智,把手上雨衣往旁边一撩,公牛便朝雨衣扑去,他幸而没有受伤。厄内斯特走过去向他表示祝贺。吉拉尔德解释说,“老兄我明年再来,到那时看我的。”波林此时的心绪紊乱如麻。她一心想返回巴黎去,再不想看到海明威,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大家坐在伊露娜咖啡店外面的藤椅里谈天时,哈德莉发觉波林情绪低沉怏怏不乐。

  斗牛节过后,波林和其他的人仍留在圣西巴斯蒂安的苏依卓旅店,准备再玩一个时候。哈德莉只好迁就大家陪着玩玩。墨菲夫妇和波林乘火车到贝安去游玩。他们在东站小卖部买了一个明信片寄给她作纪念。上面写着:“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这三个心情不愉快的人,想到你就高兴,祝你好!”他们三个在明信片上自上而下地签了名“莎迪、波林、杜杜”。但事情并不真正完全结束,当墨菲夫妇返回恬静的美国别墅,波林回到他住在巴黎的妹妹那里,海明威一家却继续到马德里的阿基拉去。此时,波林却频频给海明威写信。她写道,“我正设法弄来一部自行车,骑着它到树林里去,我也准备弄一匹马。我想得到我所需要的一切,请来信。特别是请哈德莉来信。”但哈德莉没有心情执笔。

  在吉拉尔德写给海明威的感谢信中,他称赞海明威一家给世界带来了光荣。他说,“你们是那么正直和本份。你们的作用与人类息息相关。能结识你们,我们感到无比的荣幸。你是了不起的。”但是海明威一家的作用并不是与人类息息相关。这在七月底瓦伦西亚斗牛节之前他写给迈克斯特拉特的信中就暗示不幸的事将降临到他的头上。他和哈德莉已决定这年秋天不到美国去。厄内斯特说,事事都不顺心如意。首先是斯特拉特的母亲那年夏天病故,厄内斯特写信表示慰问。他希望迈克能设法安慰他那烦恼不安的父亲。他认为,当一个人失去了他所爱戴的并与之生活多年的人。内心是十分痛苦的,即使这种偶发事件在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碰到。厄内斯特所说的是话中有话。也就是说他也即将失去一位他过去所爱的而且现在仍在爱的与之共同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五年的女人。但他并没有把他这个预见真正地告诉斯特拉特,只是泛泛地触及了一下。八月初旬海明威一家住在美国别墅的时候,唐斯梯华特和他的新婚妻子正在安蒂贝海岬度蜜月。当他得悉一对他素来认为感情很好的夫妻,突然感情破裂,感到心情十分沉重。墨菲夫妇也有同感。费兹吉雷德听到海明威夫妇要分居时,他立即表示愿意把他弗罗依德辅街六十九号出租的房让给厄内斯特住。厄内斯特茫然若失地接受了吉拉尔德的关怀和帮助。他内心似乎还不大相信他会同妻子分居。

  厄内斯特和他妻子最后一次外出旅行时的情景至今仍深深镂刻在他的脑海里:法国南方城市的酷暑,马路两旁叶子沾满尘灰的树木,峰峦起伏的青石山,笼罩着迷雾的马赛港湾,夜幕降临时他们抵达亚维尼翁城一座被毁坏了的大桥旁边。铁路旁边田野里一间房屋着火了。火光冲天,从家里抢救出来的家俱、杂物凌乱地放在草地上,孤零零地样子好不凄凉。上午在巴黎市郊有辆破旧的行李车打从他们身边经过。看到眼前的疮痍景象,厄内斯特心中激起了反响。他们从里昂火车站坐汽车去查普斯圣母院。家里静悄悄的,杳无人声。儿子波比仍在布列塔尼同玛丽、通通安排在一起。哈德莉安排住在里拉斯克罗斯对面街的泥瓦旅店。厄内斯特则住在吉拉尔德的工作室里,他一到那里就阅看《太阳也升起来了》的书稿。八月二十七日他把书稿寄给马克斯伯金斯。他在附上的一封信中写道,他要求在他正式出版的第一本书上写着下面这句话:“谨以此书献给哈德莉和约翰哈德莉尼卡诺。”他心想,这是他所能表示的最最微薄的一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