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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传》第十章回归(下)

发布日期:2017-09-05 02:46 来源:  快速留言

跨过河流

李丽安刚好赶上接厄内斯特的飞机。她发现厄内斯特站在大门口怀里抱着一只大皮包正在等玛丽。玛丽此时正忙于清点行李。厄内斯特那灰白的头发实在太长了,应该剪一剪。他脸上蓬乱的白胡子足足有半英吋长,戴着一副钢框眼镜,鼻梁上垫着一块纸以减轻眼镜的压力,身上穿着一件褐色粗花呢外衣,可是肩膀地方缩得太紧,袖子太短。他身上的衬衣、领带、背心和裤子都是毛料的,看他那模样,真的令人感到冬天已经到来了。他脚上那双平底便鞋就象他手里拿着的那个皮包一样磨损得差不多了。他说他的身体还不错,只是急于把书写完而弄得筋疲力尽。对于这种“对写作的高度责任感”人们往往看不见也不理解,他们所看到的是当书写完了,作者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解脱出来那种松松垮垮,随随便便的样子,也就是海明威现在这个样子。

  厄内斯特对纽约并不感兴趣。他说,“这不是我所向往的城市。这个地方只能临时住一阵子,住久了就受不了。”此时已是星期三的晚上。“法国之岛”号邮轮定于星期六起航。在舍利奈德朗旅店的房间里,厄内斯特脱去他的外衣,解开领带,叫服务员打电话请马伦迪特里奇来共进晚餐。他定了香槟酒和鱼子酱。酒上桌后,他亲手倒了一杯给罗斯小姐说,他刚写完的那本小说比《永别了,武器》好多了,因为他同时处理好了青年的问题和愚昧的问题。“先生们,你们觉得怎么样?”他以渴望回答的口吻问道。但是他所提的是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不久,迪特里奇小姐的到来打断了他的独白。迪特里奇和玛丽一样也有一件貂皮大衣。她接过递给她的一杯香槟酒,接着打开手提包,取出她给她小孙子拍的一些快照拿给大家看。她说,“无论你做什么,都是为了下一代。”厄内斯特表示同意她的观点“一切都是为了下一代。”

  随着越来越多的客人的到来,晚宴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首先他们接待了查理士·斯克里希纳先生。他显得很严肃,但又有点腼腆,灰黄色的头发从头的正中分开,梳得整整齐齐。接着到来的是乔治布朗,一个很有风度的运动员;还有弗吉尼亚维特,人们称之为吉基的,一个举止十分文雅,年纪和玛丽差不多的女人。她准备和海明威夫妇一起到欧洲去。当霍特齐纳到来时,厄内斯特便领他到卧房去开始给大家画一张画,以便如果他留在美国,其他的人都在巴黎时,看着这张画,心里就不会那么牵念。厄内斯特认为这借口很妙,立即见效。霍特齐纳将把他的部分稿子带给总编梅耶看,并请厄内斯特到巴黎后把其余的手稿补寄上。总编辑梅耶吩咐霍特齐纳花点钱,好好盯住海明威直到把那本书稿弄到手为止。厄内斯特听了会心地咧嘴而笑。他说,奥迪尔跑马地是他们商谈书稿交易的好地方。他还建议霍特齐纳同他一起步行到纳赛河对岸去看看他以前住过并取得辉煌成就的地方。

  星期四那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李丽安罗斯来到厄内斯特的住房,看见他穿着一件方格花纹的睡衣正在喝香槟酒。他说,天才朦朦亮他就起床写书。接着大谈特谈他的自传式的回忆,其中掺杂着许多拳击比赛的专门术语。他说,到了五十来岁又来维护他的声誉,实在很有意思。他二十多岁就出名,三十至四十岁是巩固他名声的阶段。现在他又一次走边竞赛场地。他似乎喃喃自语说,“我是个性格古怪的老人。他知道罗斯小姐在一旁听到了。星期五上午的活动是参观都市博物院。当李丽安第三次来他住地时,帕特里克刚从哈佛到达纽约。这次厄内斯特身穿一件新的外衣。随即他们唤了出租汽车出发了。天正在下雨。到达博物院后,他们参观了画廊。但布罗格尔画室却因内部修理没有开放。这时,厄内斯特正好有机会显示他的内行。他头头是道地谈起埃尔格雷科的“托列多”画像来。他说那是这博物院里最精美的画幅。接着谈到塞赞恩的画集。后来他们参观了“南泉森林的怪石”。他站在这画的前面看了几分钟,然后对李丽安说,过去他住在巴黎的时候,他曾向塞赞恩学习作风景画。

  在“法国之鸟”邮轮上厄内斯特主要把时间花在写书上。有时到健身房做点运动,到酒吧间喝点酒或同船上的水手们重叙友情。在船上他给李丽安写信,感谢她临别赠送的礼物——美洲无刺仙人掌和当他宾客如云无暇顾及的时候,主动不去烦扰他。她取得了他的同意在文中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当然她必须注意不要把名字拼写错了,同时对于他向她提过的那些人,她要避免讲有损他们声誉的话。“法国之岛”号于十一月一个灰濛濛的早上抵达法国港口。登岸后,厄内斯特一行乘车前往巴黎,住进了战争期间玛丽住过的瑞芝旅店的房间。马伦立即令人拿来玫瑰花盆点缀装饰房间。霍特齐纳随后乘飞机赶到并住进一家他在战时住过的普通旅社。厄内斯特开始积极地关心秋季在奥迪尔跑马地举行的障碍赛马。他和霍特齐纳将在瑞芝旅店侧边的卡姆波恩路一间小酒店里成立辛迪加小组,每天中午在那里碰头,一边喝混合饮料,一边研究赛马术。

  厄内斯特就在这种欢乐的气氛中写完了那本长篇小说的初稿。他立即告诉他的朋友们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个词语是从道夫特威斯顿一九二五年的词书中借来的。他为在书中安排的最后一个场面感到十分满意。这个场面是康特威尔上校跳上他那部他妈的超型号高级摩托车,接着因心脏病发作而一命呜乎。这个情节引起玛丽、霍特齐纳、弗吉尼亚甚至协助他打稿子的那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格罗斯女士都掉下泪来。据说后来还是厄内斯特设法把他们的情绪扭转过来。厄内斯特又一次获得了胜利。他说,他是在感情冲动,干劲十足的情况下写完那本小说的。连续数天,他每天写作二十二到二十四个小时。中午只坐在椅子里打个盹。他把这本书的分期连载版权卖出得八万五千元;书的出版数量可望达到或超过五十万册。他承认在“同女人交往和赛马”方面,弄得他糊里糊涂,筋疲力尽。他的胡子长得很长,但他置之不理。他甚至觉得自己象弗劳伯特海滩的浪涛一样。他说,那是多么美丽的海滩呀!

  现在是刮风和多雨的季节,偶尔出一下太阳。阵阵烈风吹过英吉利海峡,登上陆地,把卢森堡和杜勒里斯街边的树叶吹落了。厄内斯特和霍特齐纳在街上走着。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厄内斯特对霍特齐纳更加了解,觉得他为人诚恳,直率,见识广,思路敏捷,反应快。厄内斯特给他讲了许多有关战争与和平的故事。这些故事一般是有根据的,但有时掺进一些虚构的情节。即使这样,霍特齐纳都把它们当成真的。遇到天气好,他们下午就到奥迪尔跑马地去跑马。正式开赛的那一天,他们对四匹马下了赌注,但没有一匹取胜。二十一日,他加入了海明斯坦小组。他和霍特齐纳以及瑞芝旅店酒巴间约有一半服务员都把赌注押在巴塔克朗二号身上。跑了几百码后,巴塔克朗领先。但过不好久,它又落后了,而且快要越过最后一次障碍时它仍然赶不上。可是谁也料想不到,好运就降临它的身上。领先的一匹马绊了一脚,摔倒在地,接着后面飞奔而来的马一匹接着一匹地相继被绊倒,相互挤压。巴塔克朗腾空一跃,跨到篱笆那边去了。这样它凯旋而归。公布栏的板子上立刻标明获奖比例是十比二百三十二。厄内斯特要霍特齐纳去收钱。收了半蒲式耳的票值一万法郎的钞票。厄内斯特没有把钱占为己有。回家后全部分发给大家。

  圣诞节前夕,海明威夫妇和威尔特斯夫妇出发到法国南部一个大庄园去。这样就结束了他们在巴黎的一个月的生活。车子快离开的时候,霍特齐纳来了。于是把他塞到车里去。他坐在司机旁边的座位上,向大家讲解沿途的风景。第一天晚上,他们住在苏里尔;在瓦伦斯吃圣诞餐,接着他们进入艳阳天的普罗旺斯地区。厄内斯特仍然坐在汽车的前座上闲谈,从眼前的景物到中世纪埃格斯摩特古老的城堡,谈个没完。当汽车来到格劳迪拉时,他给大家讲法王圣路易斯和十字军东征的事迹。到了尼斯,威尔特和霍特齐纳搭乘开往巴黎的晚班车。厄内斯特拿出打字机来打信,他要等候天气好才去威尼斯。

  一九五○年一月份的第一个星期,厄内斯特和玛丽主要由他们的法国贵族朋友陪着玩。南伊基·弗朗切蒂刚从柯迪纳回来,他的一条腿因滑雪时摔伤仍用石膏包扎着。他介绍厄内斯特和玛丽玩一种新的运动项目——用打象的枪射击摆在他家领地空坪上的塑像。厄内斯特说用0.477厘米的步枪不一定能把塑像打掉。南伊基的母亲说她最讨厌塑像,恨不得立即全部毁掉。玛丽开始打得很好,后来换用0.22厘米步枪射击,命中率就下降了。随后他们在卡罗凯齐勒的领地住了两天。卡罗把他的一匹爱马阿尔法罗密欧和其他几匹马卖掉,准备买进真正的良马。厄内斯特买了一瓶鱼子酱和两瓶松子酒。他们坐在火炉旁,一边喝酒一边听着门外大风狂啸。这时,他触景生情,他说,“我的思想很容易受腐蚀,特别是过着寄生的生活。”每天晚上在他的床头,总放着两瓶酒。床头灯转到最适宜看书的角度,打猎用的靴子擦得油光发亮摆在床边,猎装洗刷干净放在一边等待第二天穿用,甚至猎枪也从壁上取下倚靠在椅子上以便第二天清早醒来张开眼睛就看见。

  他们在威尼斯的生活充满着生气,令人兴奋激动。格里蒂旅店的领班服务员给厄内斯特介绍本地一家小酒店。在那里,晚上人们可以一边喝酒,一边唱歌作乐。厄内斯特和玛丽时常带着他们的朋友到托赛罗酒家招待他们丰盛的午餐。其中一次是招待一位普普通通的牧师唐·安德雷斯。在厄内斯特准备宴请的宾客名单中有:阿斯巴西亚公主,南斯拉夫彼得母后,南伊基弗朗切蒂和他的妻子以及威尼斯的“三位美人”。其中一个便是同德里安娜。尽管厄内斯特表面上叫她作“女儿”,而且极力维持着一种体面的家长式的关系,但在他思想上,他仍然把她比作小说中的雷娜塔。并且一见到她便如痴如醉地望着她。玛丽心里自然明白,也寄予同情,当然并不感到愉快。她十分清楚在威尼斯这样的地方勾引男人的女人有的是。阿斯巴西亚公主就曾公开说她发狂般地爱上厄内斯特,并表示,如果他愿意同她住在一起,她可在她的花园里为他单独修建一所房子。

  二十八日晚下着大雪。威尼斯广场和建筑物上积着很厚的白雪。玛丽提出她想到柯迪纳去看雪景。二月初的一个周末,他们开车前往,发现山坡上一片洁白晶莹的雪,十分诱人。他们在那里逗留玩赏了两个星期。当时正碰上观赏雪景的旺季,游客很多,酒巴间座无虚设。在那里厄内斯特又采用他的老方法:坐在床上写作,既工作又取暖。玛丽则独自出去到前年曾跌倒撞伤踝骨那个地方去滑雪。也就在这个时候,厄内斯特又得了皮肤病。原来他曾用一种新式的意大利制造的自动猎枪打过猎。医生看了之后断定是皮肤对火药的过敏作用,要他每天注射一百万单位的青霉素并搽敷金霉素油膏和鱼石脂磺酸铵膏。

  回到威尼斯后,厄内斯特使开始修改他那二百三十八页用打字机打好的书稿。他的皮肤病还没有彻底治好,脸上还有小疖子。不久又收到霍特齐纳的信,告诉他他已被《世界报》杂志解雇的情况。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使他情绪十分低落。玛丽又到柯迪纳去滑雪,结果左脚踝节骨扭伤。伤势大大超过一九四九年她受伤的程度,至少得用石膏敷三个星期,再做几个星期的理疗和按摩。厄内斯特内心十分悲痛,玛丽却相反。三月五日她返回格里蒂旅店见到他时,一方面感到遗憾,一方面仍情绪饱满,十分乐观。她兴致勃勃地在托赛罗为蒙德多里斯主持一个晚宴。蒙德多里斯说厄内斯特名震遐迩可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厄内斯特听了十分高兴。为了避免引起人民的反感,厄内斯特决定至少在两年内他的新作“跨过河流”不在意大利出版。但是,他显然十分自豪地指出阿德里安娜为他设计了一个土黄色的美国版本封面——一个具有特色的威尼斯运河的前景。

  威尼斯的气候既温和又可爱,巴黎的天气既寒冷又潮湿。相比之下,厄内斯特对巴黎的气候产生一种反抗情绪。过不多久,他便得了支气管炎。同时又收到埃日拉庞德的朋友奥尔加露奇的一封信,引起了他精神上的忧虑。露奇在信中说,埃日拉住在华盛顿圣伊丽莎白医院已经五年了,病情未见好转,身体却一天天衰弱。他的朋友们都纷纷写信向他致意,并把他们自己的作品呈献给他,使他精神上得到安慰。“我知道,”露奇说,“你同意将你在一九二三年写的作品重新出版奉献给他,作为他六十五岁生日的礼物。不过,恕我直言,你究竟为埃日拉还做了些什么?”

  厄内斯特过去的确没有为埃日拉做过什么。这使他感到苦闷难受。但当查理士斯克里布纳和他的妻子维拉第二天抵达巴黎时,厄内斯特却兴高采烈地热情招待客人。特别是阿德里安娜同另一个姑娘英尼克小姐到来时,他更是喜出望外,仿佛他变得年轻了好几十岁。厄内斯特称呼她们为“女孩子们”。这两位姑娘主动帮助玛丽收拾行装。二十二日又到码头为海明威夫妇送行。他们将搭乘“法国之岛”号邮船返回纽约。好友重逢又分手给海明威心头平添了几分忧愁,宛如他自己夸张所说,这次离别他的心仿佛被刀子搅动一般。这次海上航行中途碰上大风大浪,旅途又寂寞无聊,真乏味。船快到纽约港时,远远望去,纽约市的轮廓隐约可见。四个月前他离开这里时,他感到这个城市充满生气,热闹非凡。如今望去黑压压一片,象个大峡谷,阴森可怖。

  海明威夫妇住在塞里奈德朗旅店。他的社会活动同已往一样多。帕特里克从哈佛大学来看望他们;马伦迪特里奇应邀到他们住所吃晚饭。她对“跨过河流”一书的前几章倍加赞扬,并故意显出对雷娜塔的妒忌心。厄内斯特还约请斯威尼上校和《纽约人》杂志的哈洛德罗斯一起喝咖啡,请巴迪诺斯吃早餐。伊凡西普曼也来探访他。伊凡重新提起二十五年前的事。那是十月的一天,他来到圣母院路厄内斯特的住所,爬上那幽暗的楼梯。当时还以为搞错了。厄内斯特给西普曼看他在一九四四年在伦敦写的“给玛丽的第一首诗”。这次使西普曼印象很深的是从厄内斯特的举止他猜到厄内斯特并不感到幸福。李丽安罗斯一直陪着厄内斯特,她的那部传略已经写了一半。厄内斯特半真半假地回答了她提出的一些问题。

  在纽约停留期间,最使厄内斯特高兴的是重新见到了琴克史密斯。琴克正给爱尔兰政府作海外巡回宣传演讲。他已继承了在卡万县的祖业,改名为多曼·奥·高旺,原是英国陆军中将,现已离职。他很有军人派头,眼睛里闪烁着欢快的神情,厄内斯特敬佩不已。二十五年来,厄内斯特所取得的成就使他感到吃惊,但他很快地说,厄内斯特应该象“老海明威一样作为一个普通的美国人”参加爱尔兰军队。但读了分期连载的《跨过河流》一书,该书写得好极了。海明威听了很高兴。厄内斯特了解一个退伍军官的心情。他说,“你懂得什么叫伤心和痛苦,可不是吗?”

  厄内斯特也深知自己懂得各种各样的痛苦。当四月七日他们回到芬卡家里时,他发现阿德里安娜给他寄来三封信。回信时,他说,自从在法国港口码头分别后,他无时无刻不想念她。阿德里安娜的哥哥当时被船务公司解雇找不到工作,厄内斯特答应她设法帮助她哥哥找工作。他还忙着给李丽安罗斯寄自传材料,加速她完成传略的写作工作。厄内斯特还做了好几次不负责任的事,使玛丽感到非常恼火。例如,五月十五日,他答应玛丽和她的表姊一起到诺迪柯俱乐部吃中饭。但他不按时去,让她们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最后他来时带了一位外号叫“西诺弗比娅”的妓女。玛丽的表姊觉得他这种举动太过滑稽可笑,玛丽也给惹怒了。厄内斯特只好找借口,请求客人原谅。他说他迟到的原因是因为排版出书工作太忙,疲劳不堪。西诺弗比娅年纪轻,活泼机灵。她急于赴事先同他约好的约会——到饭馆去吃中饭。

  五月十三日出版的,由李丽安罗斯写的厄内斯特传略主要谈论纽约这个城市。人们普遍——虽然不是每个人——认为这本书起着“破坏性”作用。但罗斯小姐却认为自己客观上反映了事实,因而对人们的看法感到十分震惊。她只是设法把她所看到和听到的关于厄内斯特在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六日至十八日的情况写出来,丝毫未涉及作者对海明威其人及其作品所隐含的爱慕敬佩之情。厄内斯特本人并不完全赞同罗斯小姐的观点。早在两个星期前,厄内斯特在看阅他的传略排印稿时就对查理士斯克里布纳说,该书一出就会给他招致来更多新的敌手。罗斯小姐虽然一片好意,她实际上使海明威和斯克里布纳在人们心目中成为:“马”和“驴”。当然,他们是“很好的马和驴”。毫无疑问,人们不会忘记他们的名字已登在报纸上。他象过去当考莱的“画像”在《生活》杂志上发表后的做法一样,写信给作者说,“那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虽然这书的出版会使他丢失一些朋友,但他说,作者不必为这种损失担忧,因为情况往往是十分复杂的。他认为罗斯小姐不会不让他关心这件事吧。

  厄内斯特几乎每天沉湎于对威尼斯的美好追忆。他说,他同时爱上两个女人——玛丽和阿德里安娜,并不是不道德的行为,只是运气不好。如果成功的话,对他的创作是非常有利的。他认为真正的创作来自爱情。除了怀旧外,他按自己的意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六月十日他回到哈瓦那后便去找他过去结识的两名妓女。中午吃饭迟到两个小时,还被他妻子轰出家门。第二天他写信给查理士斯克里希纳说,他要把《跨过河流》这本书奉献给“可爱的玛丽”。他几乎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写一篇叫“射击”的文章。内容主要描写一九四一年他和泰勒威廉及浪比阿诺德在派西米罗伊打大羚羊的的经过。翌日他和玛丽乘坐“彼拉”号,沿着海岸线去探访海上的印地安人以及到巴希亚洪达和米格诺两地。每个地方住了二个晚上。

  七月一日在海上,厄内斯特又发生了一件十分意外的事。他和玛丽带着格雷格里和罗伯托准备到海上去钓鱼来庆祝他那部小说的审稿工作的完成。当时正好海上风浪大,船只好开到避风的地方去躲。厄内斯特刚好爬上驾驶台,格雷格里把船转向一边,迎面一个大浪扑来。船突然倾斜,厄内斯特失去平衡,脚一溜,倒在湿淋淋的甲板上,头撞在一根用来固定斜桅的夹钳上。他伸手去抓住栏杆,想把那副还没有打破的眼镜递给格雷格里。但当他伸手往头上一摸,才知道正在出血。坐在另一条船上的罗伯托见状立即上船设法协助止血。然后把厄内斯特送回家去。经检查,他头上被撞出一道很深的伤口。哈雷拉医生给他缝了三针。第二天,虽然他头痛得厉害,头脊骨上隆起一个大它,他六点就起床到处走动。医生对他说,好在他的头皮厚,脑壳结实,不然,他早就没命了。他后来带着幽默的口吻说,大概这就是一种文艺批评吧。

  整个夏天,厄内斯特没给任何人写信。他常常感到寂寞。而给朋友们写信多少可以消除一点寂寞,增加一点群体生活感。多曼·奥高旺已经从爱尔兰回来而巴克朗哈姆仍留在欧洲。厄内斯特谈到许多有关战争的事,其中包括在朝鲜爆发的新战争,他表示他愿意在朗哈姆部下工作,派他到朝鲜战场去。他写信赞扬阿德里安娜,表明他对她的爱慕以及对吉安弗朗哥财务上的流水账的关心。他给《假日》杂志写了两篇关于威尼斯方面的童话故事。阿德里安娜准备给它们配上插图。他同《纽约时报》的哈威布莱特交上朋友,经常从他那里得到关于垒球和拳击方面的消息。李丽安罗斯已到加利福尼亚收集传记材料,准备拍摄一部叫《红色英勇徽章》的影片。厄内斯特给她写信非常随便,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例如令人感兴趣的综合新闻,诉讼或控告、哲学辩论、建议或劝告以及智慧等。一个名叫弗拉斯德鲁的年青教师寄了好几本他的作品要他签名留念。他满足了对方的要求十分客气地照办了。可是在另一方面,他却表现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粗暴和不近人情。例如一个曾辅导过他妹妹卡露学习的教师卡瑟琳史普劳小姐写信给厄内斯特,称呼他为“厄尼”并表示十分同情他写的一本书遭到别人不公正的评议。这本书她没有读过,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由于厄内斯特对他妹妹的婚姻感到不满,因此对他妹妹这位教师他也没有好感。他用十分傲慢的口气给她回信,并寄上三块钱要她自己去买那本书。他还嘱咐说,如果她觉得这样做太丢脸不愿意接受,那就把钱给那些愿意干的年轻人去干好了。

  据厄内斯特说,他很容易激动、烦躁和恼怒。主要原因有两方面。一是七月一日船上发生的事件使他头部受伤,至今仍经常头痛;另一方面是由于对阿德里安娜的爱受到挫折而引起的不愉快。他说他根本不需要精神病医生给他诊断。他的寂寞悲观情绪,他的自豪感和厌恶感——总之,不管那种类型的思想精神上的毛病,都通通可以医治。他甚至说自杀也是一种可以摆脱精神痛苦的方法。他写信告诉李丽安罗斯,说他在八月二十三日驾着“彼拉”号到离海岸很远的海湾去。那里水深达一公里半。他作了一次长时间的潜水活动。据他自己描述说,他一直往深处游去,把肺部里的气都放出来。他看到那个地方真好,真想在那里长眠。只是突然想到,他应该给小孩做出一个好榜样。于是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又增加了。孩子们如果需要他,就会来找他的。他不应该在海底停留。那样做没有价值。这样,他又浮了上来,满脸涨得通红,不停地喘着气。接着又爬上“彼拉”号。事情就是这样,虽然这可能只是装腔作势,自吹自擂而已。

 


    
 
弹弓和箭

尽管厄内斯特事先自吹自擂,对《跨过河流》一书寄予极高的希望,可是该书在九月份出版后,得到的评价令人失望和忧伤。美国评论界人士在评论该书时使用了一些贬意非常明显的形容词,如:令人失望的,苦恼的,困惑的、繁琐的、庸俗的,唠唠叨叨的以及令人困倦的。许多评论家说这本书的模式和他以前的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创新。在英国,情况和美国差不多。伦敦一个观察家的评论象一九四四年一些皇家空军驾驶员一样。他认为海明威所采用的隐含写作手法已经过时了。他书中所描写的主人公的形象和精神状态也嫌过于陈腐。而作者的形象似乎给人以一种美国式的古里古怪,土里土气的印象。

  玛丽又回去探望她的父母亲,把她的年迈的双亲重新安排住在海湾港口的密西西比河区。厄内斯特写信告诉她,评论界对他那本书的评论大致可分为两派:一派把他看成个大脓包;另一派认为他在这本书中语言艺术和文学艺术水平最高。属于第二派的人是少数。艾略特偶尔和查理士波尔都为该书辩护。《伦敦时报文学增刊》的评论家把书中美妙的天鹅歌声同莎士比亚的“暴风雨”中的情景相提并论。评论家约翰奥哈拉甚至把厄内斯特的名字和莎士比亚的并列,认为自莎士比亚以来,厄内斯特就是最重要、最伟大的文人了。厄内斯特把这些意见连同纽约时报上面的佳评都写信告诉阿德里安娜。

  这本书出版后引起的奇怪现象之一是,据从威尼斯传来的一则消息说,南伊基的那位漂亮女教师阿芙德拉·弗朗切蒂写信告诉她的朋友们说,她就是海明威书中那位雷娜塔。《欧洲》杂志登了一幅阿德里安娜和阿芙德拉的照片,加上编者按语说,雷娜塔就是她们两人的化身。可是阿芙德拉说得还更露骨。她说,厄内斯特象发疯般地爱上了她。她曾两次去古巴,前不久还同厄内斯特在巴黎一起住了一个月,在奥迪尔赛马场里,他们赢了几万法郎。厄内斯特知道这一切后感到非常滑稽好笑。他写信给阿德里安娜,说阿芙德拉是出于一时的孩子气,不必责怪于她。他认为既然阿芙德拉所说的无伤大雅,那就不是什么错误或者罪过。

  厄内斯特的右腿感到越来越痛。根据症状,疼痛好象不是因心理或情感所引起的。据他说,他的右脚象冰一样冷,毫无知觉,腿肿得象水桶一样大。哈雷拉医生给他做电透热和按摩疗法,但没有效果。后来经X光照射,才发现腿内有一九一八年残存的子弹碎片。显然由于在七月一日发生的事故中腿部受了剧烈的震动,碎片位移,神经和血管受压迫而引起疼痛和水肿。曾考虑开刀,但又放弃了。“可用海水浴疗法试一试,不必把它看得那么严重”,厄内斯特泰然自若地说。

  一个经常来往于纽约和哈瓦那做烟叶生意的人名叫里塞缪尔斯。他近年来收集海明威的作品。他开列了一张海明威历年来出版了的作品名称的清单,要求海明威写个简短的前言。海明威同意了。与此同时哈威布雷特请他写个传记,可是他婉言拒绝了。厄内斯特认为这个时候写传记未免太早了一些,因为许多他熟悉的女人都还在世上,例如他的母亲和妻子们。他认为他的全部精力应该集中放在文学创作工作上,而不考虑个人的事、家庭的事以及日常的事务上。他说要达到自己本人与自己的作品共存亡这个目标,唯一的途径是全心全意地认真写好每一本书。如果他现在就开始考虑或谈论自己,他耽心,他的一切就会毁于一旦。

  厄内斯特在家里的举动越来越令人难受。他对别人的反面评论仍感恼怒,加上腿部疼痛,脾气便更加暴躁。闲话栏作家劳拉巴松那陈词滥调的批评使得这种本来就紧张的气氛就更加紧张了。巴松说,海明威婚姻的不幸主要是一个意大利的伯爵夫人现在公开同他住在芬卡。厄内斯特经过查证,原来是阿夫德拉搞的恶作剧。玛丽从她父母亲那里回来后,厄内斯特做出各种幼稚的动作戏弄她。他当着客人的面侮辱她;把吃完了的碗碟放在她坐的椅子旁边,对她讲侮辱性的话,埋怨她背地里写信给她的朋友。自从一九四五年在巴黎发脾气后,还没有象这样大发雷霆。玛丽这时心中猜想他的精神总崩溃就要开始了。不过,这次事件不久就平静下来了。厄内斯特找来了几个替罪羊,把气都发泄在上面。其中之一是李丽安罗斯的传略。他认为《时代》杂志的二流评论一定受到那传略的影响;其次是封里的作者照片。那照片真难看,见了就不高兴。他还认为在《世界报》分期连载他的书和后来该书的正式出版,这中间有时间让那些评论扩散,制造混乱,从而把他彻底弄垮。

  但他并没有垮。“跨过河流”这本书的销售量不断增加。厄内斯特接到很多崇拜他的人的信,都说看了书之后深为感动。有三位军队里的将军写信赞扬他。他既受感动又受鼓舞,这三位将军是:H·W·布莱克里将军。他曾在一九四四年圣诞节指挥过第四步兵师;多曼·奥高旺将军,他仍不断从爱尔兰写信给他;朗哈姆将军。他称赞该小说在军事方面的描述十分出色,并赞扬他敢于向象巴纳德·劳·蒙特哥马利那样的懦夫挑战。另一个精神安慰是来自好莱坞。原来好莱坞的制片商愿出高价购买厄内斯特的这本小说。厄内斯特后来带着夸张的口气说,他拒绝对方用二十五万元收买那本书的版权。经过处理《永别了,武器》一书后,他得了经验。他更主张同对方签订一个“租借合约”。因为订立这样的合约后,每拍一部有关这本书内容的电影,他就可以分成得利。

  十月二十八日阿德里安娜在她的母亲朵拉的陪同下来到芬卡访问海明威。她们的到来给海明威精神上带来了极大的安慰。厄内斯特,玛丽,吉安弗朗哥、罗伯托和格雷格里等到慕罗城堡去接船。他们先协助客人办理入境手续,然后请他们到诺地科俱乐部吃午饭。厄内斯特感到比任何时候都高兴,尽管这是一种主观上的幻觉。每天早晨醒来,他总感到周围的一切十分美好可爱——山坡上的那幢旧房子,“彼拉”号小艇就停放在只走一刻钟的路就可到达的哈瓦那海湾里;打鸽子游戏俱乐部离芬卡只有三公里,弗罗里达酒店离他们那里十四公里。清晨成群的奶牛在房子下方雾色朦胧的草地上吃草,爱狗爱猫在房子周围追逐嬉戏,仿佛它们就是这房子的主人;房子周围及园地里的果树上挂满了熟透的,散发出阵阵香味的水果。在客房里那位他爱慕多时的姑娘正熟睡在她母亲身旁。

  为了避免流言蜚语,厄内斯特忍受着内心的痛苦不到客房去看他那心爱的姑娘,避免同她跳舞,不向她吐露自己的真实感情。当阿德里安娜在楼上房里作画时,他就呆在楼下。他对她说,他们是同在一家叫“白塔”的公司里工作的同事。只是每当他看见她,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干劲倍增,什么事他都干得了。就是写作也要比平常写得好些。

  后来阿德里安娜告诉查理士斯克里布纳说,她们在劳卡作客期间,生活过得又有趣又愉快,海明威一家都是很可爱的人。有时他们到俱乐部去玩打鸽子游戏,有时上街买东西,十一月底坐“彼拉”号到海上航游。十一月二十七日他们从海上回来共度已经迟了一个星期的感恩节。十二月九日玛丽为她们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欢送会。表面上厄内斯特仍作出是阿德里安娜的父辈,内心却把这位姑娘看作是长在雪山上的一棵青松,象一匹小马驹,是透射进他心灵窗户的清晨第一线柔和可爱的阳光。

  十二月初旬,厄内斯特发觉自己的创作欲和能力大大提高了。后来他告诉阿德里安娜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主要是有她在场。他说他决不会浪漫到如此地步,一方面维持同他的妻子的爱情,一方面把一个他心爱的漂亮姑娘奉为诗神缪斯。在十二月份的头三个星期里,他那旺盛的创作力一直没有衰退。到圣诞节前夕,他说,他计划写三本以海上生活为背景的书,现在已写完一本。他给这三本书,初立了三个名称:《年轻时候的海》、《远离家乡时的海》和《与大海在一起》。他隐约地表示,自从一九四七年以来,他没有考虑写《年轻时候的海》这本书。可能就是指那本他没有写完的书《伊甸园》。已经写完了的那本书是《远离家乡时的海》。书中的主人公是个叫托马斯胡德逊的美国人。这个人,无论从外表、举止和个人经历,显然是厄内斯特的化身。胡德逊的前妻在书中占有比较突出的地位,显然是指哈德莉。胡德逊的大儿子,根据小说的叙述,他后来死亡了,在很多方面与厄内斯特的大儿子波比非常相象。至于第三本书《与大海在一起》已经在他脑子里构思了十六年之久,但从未写过一个字。

  那本写完了的《远离家乡时的海》虽然内容还不很完整,但包括了阿德里安娜同他们一起度过一个非常愉快的圣诞节的情节。当时,帕特里克带着他新婚的妻子亨利;基基也带去一个女朋友,但他父亲不喜欢这个女孩子。客人络绎不绝。在来客中有:温斯顿·盖斯特,汤姆谢夫林、盖利库柏和派特里西亚尼尔。这些人都是从派尔姆海滨来的,目的是到这个地方猎打隆冬季节里的鸽子。甚至福克纳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丝毫未能降低厄内斯特的度假热情。在元旦写给哈维布雷特的信中说,“我一得到消息,马上就打电报祝贺他”。他表示,福克纳不错,他获得诺贝尔奖是受之无愧的。最后他说,如果他也能得到诺贝尔文学奖,他将诚心诚意地感谢这些好心人,然后拒绝参加授奖仪式。

  轰轰烈烈,喜气洋洋的节日过后,早晨空气清新、凉爽,环境幽静。厄内斯特的创作欲又增强了。他着手写一位古巴老渔民的身世和一九三五年卡洛斯古梯雷兹向他讲述的关于一条大马林鱼的事迹。他写信给哈维布雷特说,虽然他在十六年前就想把故事写出来,但一直没有动手。近十年来他更不敢去触动它。到一月十七日,他写这本书的手稿达六千字,大约是全书的四分之一。这老人的名字叫圣地亚哥。早上喝完咖啡便向他的年轻的马诺罗说声再见,然后“登船离岸,驶向那刚苏醒过来的净洁的海洋”。十八日他又写了八百零八个字。写完后,他同玛丽、吉恩坦尼一起吃中饭,然后由坦尼基基陪同去斗鸡。他一边站着观看,一边喝着酒,一直到了半夜才离去。第二天清晨他精神抖擞,干劲倍增又开始写起小说来。二月六日,他写信告诉哈维布雷特说,他象一台推土机一样不知疲倦地工作,连续十六天,平均每天写了一千字。这比起一般人每天写五百字来,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成绩。当天下午他又去斗鸡。到场还不到一分钟就旗开得胜,他高兴得不得了。仿佛这是个十分吉利的预兆。

  厄内斯特需要精神上的安慰,因为这一天是阿德里安娜和她的母亲从哈瓦那机场坐飞机离开回家的日子。玛丽随机同往,充当向导陪她们参观弗罗里达,然后从杰克逊威尔乘火车去纽约,二月二十三日,再从纽约乘船回家。玛丽和客人走了之后,厄内斯特感到非常寂寞,尽管他一心一意写他那部长篇小说。到了二月十七日,这本小说基本上写完了。老人终于捕获那条巨大的马林鱼。他用绳子把鱼拴在船尾拖着返航。可是在回哈瓦那的途中,一条凶猛的鲨鱼把它吞噬了。现在他什么也得不到了,空手回到他那间位于山坡上的小屋。在那里他可以放心地睡,把疲劳全都睡掉,直到第二天那位年轻人马诺罗去把他唤醒。

  关于圣地亚哥老人的故事,本来已搁置了十六年,这次竟能如此迅速地脱稿完成,确实令人吃惊。其中原因就是作者本人也难以说清。同样对于这本他即将呈奉给读者的书的质量的优劣,其销行量是否能经久不衰,他也没有多大的把握。七年前梅尔科姆考莱在为一个介绍深入研究海明威作品的文集写的一个序言中指出,海明威不只是继承杰克伦敦和德莱赛的自然主义艺术手法,他还善于把统治者的权力同那些探索人们内心世界,象鬼一样在夜间出没的作家所要表达的东西结合起来。这样,他就能使书中主人公及其行为具有超凡脱俗的特色和令人惊异的效果。现在,海明威正是用这种特具的艺术手法来刻划圣地亚哥老人的形象的。

  厄内斯特至今才知道人们写了一整套书和文章专门研究他的生活和创作的。除了考莱和罗斯小姐给他作的画像外,还有一本书叫《厄内斯特海明威其人及其作品》。这本书是由J·K·M·麦克卡弗里编写并几乎与他的《跨过河流》一书同时出版。书中包括约翰尼格罗斯从格特鲁德·斯坦的自传中摘录而写成的传略。还有十八篇评论文章。其中有一篇厄内斯特最感兴趣。作者是爱德华·弗尼莫。文章的标题是:“《丧钟为谁而鸣》一书中英文、西班牙文的文体研究”。他发现其余的文章都难以卒读,看了半天还不知道谈什么人,什么作品。

  关于厄内斯特这种厌恶情绪的部分原因,麦克卡弗里在编者的话中讲得很清楚。他写道,“在这个文集里如果有什么共同特点的话,那就是个性的问题。正是这个问题对评论发生了重大的影响。从而几乎在每个问题上都要影响评论的效果。”毫无疑问,厄内斯特是注意到这一点的。难怪早在一九五一年有两个人要给他写自传时,他感到不安和疑心重重。第一个人是耶鲁大学的一个年青学生,他已调查了厄内斯特早期从事新闻工作的情况。他写信给厄内斯特,请求他给予协助。这个学生叫查理士A·芬通,他写信问厄内斯特是否保存有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一年的合作联合报。厄内斯特复信对他说,他根本没有这种报纸。但他提供一些同报社联系的情况。过了几个星期,厄内斯特接到另一封信。是普林斯顿学院一位教授写给他的。这位教授叫卡洛斯贝克,想对他作一番详细的调查,为他写传记。厄内斯特在复信中十分婉转地表示,他不希望他还活着的时候就让人给他写传记。他已经劝考莱和布雷特不要写,并决心在各个方面都加以拒绝,包括出版任何合法的传记。当巴克教授告诉他,他的研究主要是评论,不写传记时,厄内斯特复信说,他愿意提供关于他写作方面的一些情况。至于他的生命,“当我死去了,它不会比我的尸体显得更为重要。”

  现在,厄内斯特对于“私有权对作家十分重要”的看法持有异议。他说,如果作家要在真实的基础上,创造出虚构的人物,他就得作好精神准备,当调查的人寻找到现实生活中的人时,要经受得起人家的攻击和诽谤。报上经常刊登有关作家的谣言。如果你要澄清事实,就得花时间,那么你就没有时间写作。任何一位作家,如果纠缠在事实,半事实,猜测或假设以及谎言之中,那他就无法解决时间和精力的问题。厄内斯特不喜欢同人定约会,不愿把时间花在旅店的登记上面或不予采访报导的消息情报上面,因为这些牵涉的人太多了。他几乎是以一种令人惶惑不解的坦率的态度说,他被迫中断了同波林的性的行为,因为波林由于难产做了两次剖腹手术,再生小孩就会危及她的生命。另外,她的宗教信仰禁止她再生育。波林之后是玛萨,再就是一些不值得一提的女人——妓女或漂亮的姑娘。最后找到了玛丽。要避免谈到这些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立传。

  四月底,厄内斯特获悉又有人给他写书立传。这一次写传记的人是纽约大学一位年轻的教授。他的名字叫菲利浦扬。他在一九四八年第一次写了他这本书作为他的博士论文。里纳哈特出版公司一个叫托马斯布莱德索的编辑看阅了他的书稿后向他提出建议说,如果他把稿子的内容重新整理,删掉一些无关重要的东西,里纳哈特公司愿意出版他的书。扬事后作了大幅度修改,然后把修改誊正稿送给考莱评审。考莱写信把这件事告诉海明威。他本人认为那本书的开头和结尾还写得不错。中间部分结构松弛,似乎使人感到海明威同他的书中虚构的人物混淆起来。五月十九日考莱接到厄内斯特的回信。信中,他再三强调停止给他写任何形式的传记,并说他已经拒绝了考莱、贝克、布雷特和一个叫萨姆米波尔的人等为他立传。如果杨的书是传记式的,他将毫不犹豫地加以清除。当考莱把厄内斯特这些意见转告布莱德索时,布莱德索说,那本书是评论式,不是传记式的。这时,考莱已意识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六月八日他写信告诉厄内斯特,他已摆脱了那种进退两难的处境。

  当专业的口译人员继续做他们的口译工作时,厄内斯特开始动手写关于海洋一书的另一部分。三月五日,他开始写关于他在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三年的海上猎潜生活的经过。象在圣诞节之前写完(但还没有修改润色)的那本书里一样,书中的主人公是托马斯胡德逊。故事主要叙述他如何追踪一艘在加勒比海沉没了的德国潜艇上的船员的经过。故事的结局是以胡德逊的死亡而告终。他后来有点过于戏剧性地说,他“害怕”写这本书,曾经希望,当初他不提出写这本书就好。至于他为什么害怕写这本书,原因也不大清楚。也许他认为太过于难写了,怕写不出来。可是他曾说过,他要写的这个故事是真实的。这就是线索。人们可以从他所说的话中加以推断。实际上,事情正是在他身上发生的。

  厄内斯特看着堆在案头的书稿一天天多起来,意识到他的任务即将完成,不觉心头一亮,十分愉快。近来,他有好几篇文章在杂志上发表。《假日》杂志三月号登载了下列文章:《大雄狮》,《忠实的公牛》和一九五○年一月为阿德里安娜的小侄子格赫拉多和卡罗的女儿而写的威尼斯童话。《真理》杂志四月号刊登了《射击》一文,描写在爱达荷猎取叉角大羚羊的经过。他为塞缪尔编的关于他作品目录写的一篇序言已经在斯克里布纳出版社打印,定于七月份出版。另一篇序正在印刷之中。这是为弗朗科斯山姆的《非州动物画册》写的。

  当然,上述的文章与他的书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这一年春天厄内斯特最大的收获就是那个圣地亚哥老人的故事。这本书经删改之后,只剩下二万六千五百三十一个字。象以往一样,他把书稿拿给朋友们看,征求他们的意见。不过他深信他的朋友读了之后,一定有与他相同的感觉。二月底,当他的朋友到他那里的时候,首先他拿给查理·斯克里希纳以及霍特齐纳等人看。霍特齐纳此行是想征求他的同意,作为自由撰稿人,替“世界资本”改编色蕾舞。此外,他的妹妹尤拉和她的丈夫也是他的读者。还有其他许多朋友,如空军元帅太德和他的妻子,阿尔弗雷莱斯和他的代理人以厄内斯特战争期间结识的朋友彼尔华尔顿。这些人都表示同意。据她说,那本书包含着神奇的力量。这是他其他的作品所没有的。四月份他寄了一本给他一位挪威的出版商哈拉尔德格里格,同时送了普林斯顿一位教授贝克。贝克听从他的指挥,书读完后没有给任何别的人做过试验。他告诉厄内斯特说:看到《圣地亚哥老人》就使他想起李尔①王来。厄内斯特说,李尔王确实是个非常精采的剧目。不过,他说,当李尔称王时,大海已经存在很久了。

  厄内斯特怀着极大的热情创作另一本关于追踪抓捕德国潜水艇人员的小说。五月十七日,经过两个半月的紧张工作,终于把书写完了。这是紧接在前年圣诞节前夕完成的那本小说之后的另一部作品。书的内容和人物基本上和以前的相同。厄内斯特写信告诉查理士斯克里布纳,书的质量和《圣地亚哥老人》的差不多,只是书中人物的行动更加迅速,对话更为精确。全书共四万五千字,比前面那本书的篇幅长一倍。为了庆祝这本书的创作完成和迎接佐纳森开普出版社对该书版权的审定,厄内斯特从哈瓦那的美国餐馆买了三客上等牛扒,和两瓶红色勃艮第②酒。玛丽更加高兴得吃不下东西,因为自从她和厄内斯特结婚以来,厄内斯特就创作了四部小说。其中三本是在最近五个月内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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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莎士比亚名剧之一。

  ②一种产于法国勃艮第地区的红色葡萄酒。

  厄内斯特认为他还是十分注意自己饮食的规定的——他吃黑麦松脆饼,生吃青菜、花生酱三明治,有时喝上两杯酒,部分原因是他近来在创作上取得一定的成就。他把他的饮食规定详细地告诉查理士斯克里布纳。每个人的新陈代谢能力是不同的。厄内斯特从来不吃甜食和淀粉之类的东西。他每天所喝的酒能为他提供足够的糖。自一九三九年以来,他每天早晨服用六粒B-1康贝克斯胶丸。除了上山打猎或出海钓鱼外,他从不感到饥饿。后来他养成喜欢吃炙烤新鲜鱼,带骨的牛扒、羊肉,但都不煮过火。他还喜欢吃麋、山羊、鹿肉、大羚羊等。在飞禽方面,他喜欢松鸡、野鸡、野鸭、凫。把它们烧了和马铃薯泥加肉汁一起吃。他吃各种水果,如:本土芒果,鸭梨等。他常吃的蔬菜有布鲁塞尔的蒜苗,瑞士的糖萝卜,花椰菜,香醋洋蓟。这些东西在他写的书里都提到了。他认为它们都是可口的东西,只是他自己并没有吃到。

  厄内斯特十分愉快地度过一个周末,并在一年一度的钓马林鱼活动中取得了很好的收获。这样,他又回到他原来计划的《海洋三部曲》的第一部分的写作中去。然而,原来的三部曲,已扩大成为四部曲了。他希望每一部的内容都能相对独立。四部全写完后,再把它们串联起来。据他估计第一部分大概是八万五千字,尽管他对这部分的内容还不太清楚。现在他认为已经写完了的有两部分:第三部分(海上追踪)和第四部分(圣地亚哥老人和马林鱼)。他认为上述的安排和做法是合理,观点是正确的。《世界报》杂志的一位编辑杰克奥康奈尔从纽约来到芬卡同海明威洽谈出版他的书的事。奥康奈尔看了厄内斯特写的东西之后很有兴趣,他建议《圣地亚哥老人》那部分由他的杂志社一次刊出。三个月后,可以把第三部分(海上追踪)分两期连续刊出。这样问题已经解决了。但当厄内斯特问起稿酬时,对方表示愿意用一万元买《圣地亚哥老人》部分;用二万元买《海上追踪》部分。厄内斯特听罢冷了半截。

  就在他们洽谈出版书的时候,厄内斯特得到了他母亲逝世的消息。他母亲当时住在田纳西州的梅姆菲,享年七十九岁。厄内斯特写信给巴克说他母亲死亡的消息使他想起他母亲年轻的时候十分漂亮,当时家境好,一家大小生活非常幸福。当她入葬的那天,芬卡维吉亚附近的乡村教堂里黎明时响起了钟声。厄内斯特说他母亲在死前一段时间里尽管有露丝阿诺德作伴,住在里物弗雷斯特自己的家里,她也感到不舒服。后来他的妹妹松尼去照看她,直到她逝世。他认为他母亲死的时候一定不愉快。但无论如何,就目前来看,他愿意收起他以前经常在公开场合或信里讲他母亲如何不是的那些话。

  七月五日,玛丽乘飞机离开哈瓦那到新奥尔良去。首先她将去高尔弗港城看望她的父母亲,然后北上到明尼苏达参加一次中学校友会,最后到密执安去探望他的表姊。在这期间,厄内斯特几乎给玛丽写信,抱怨一个人留在家里守空房,寂寞难忍。女佣克拉拉又不会烧饭做菜,家务繁褥,不胜厌烦。他决定独自乘“彼拉”号出海再次在海上度过他的生日,避开陆地上的热气和湿气。李塞缪尔借来了一台微型摄影机,把厄内斯特写的一千六百页书稿全部拍下来。这样,在这次旅行中他可以不带原稿出海。厄内斯特写信给查理士斯克里布纳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斯克里布纳可将他的《老人与海》作为一本小书出版。这是他第一次提到《老人与海》这个名称,而这个名称就从此定了下来。显然,他已经决定放弃原先那个书名《与大海在一起》。还说这套书的第二部和第三部,即从战前托马斯时候叙述起至作者在海上死去止,也将出版。但这只是作者一时的希望而已。要完成这套书的创作,作者还要付出巨大的劳动去写开卷部分。这部分作者初步取名为《海岛和河流》。这部分内容很好,作者舍不得删掉。不过,他知道要使这部分同其它三部分在风格上和内在联系上相一致,他就得重出发前他又决定不把书稿带走。这样他可以自由自在地钓鱼、游泳、读书、睡觉、用手枪打鬣蜥,沿着海岸作短距离徒步走,登上附近的小石山,这样可以加强肺活量和腿力。这一年的七月,气温特别高。这是厄内斯特到古巴以来第一次遇到的最热天气。虽然他的船停留的地方——佩多埃斯康迪多离哈瓦那只有五十公里,但气温却低了十度。格雷格里情绪很高,“彼拉”号的机件运转正常。早晨海上凉风习习,天上浮现出银白色的小云块。厄内斯特满怀信心,想钓到更多的鱼,以便冰冻起来带回家享用。象以往一样,厄内斯特的情绪高涨,恨不得立即投入战斗。

 

 

痛苦中的人们

厄内斯特从海上返航时遇上了坏天气,回家后又碰上一系列的霉运。这一年从五月份起至七月份还没有吹过季风。空气里湿度很大。衣柜里的衣服,床下的鞋子都起了绿霉;墙壁上长出了小菌子;他书房里的书,一夜之间,背脊上布满了绿霉。玛丽刚从北部度假回家,又接到消息说,她父亲的癌症复发。她父亲在一九四七年动过手术。但近来因受基督教科学派①的影响停止药物治疗。厄内斯特象他父亲一样非常鄙视这种异教派的主张。他说,“信徒们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八月九日,玛丽坐飞机前往高尔弗港城去看她的父亲。在那里她把父亲送进医院并恢复药物治疗。八月二十日返回芬卡。玛丽是她的父母亲的独生女,在那里,她尽量在她父亲身边多呆几个钟头,尽可能给他一些安慰。她父亲已经八十一岁,身体枯瘦,病情严重。这时,她父亲年青时的形象常常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可是在芬卡她又有厄内斯特需要她照顾。她写信告诉查理士斯克里布纳说,海明威的脾气目前好转,已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发怒了。正如他自己说的,这很重要,因为有一大半工作是在这种下意识之中完成的。这样的情况必须继续保持下去,他才能安下心来创作。只有在这种表面上的宁静情况下,他才能写出更好的作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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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主张信仰疗法的基督教派别。

  遗憾的是,宁静的环境和心境很难得到。因为不少人在痛苦呻吟。如伊凡西普曼因得癌症开了好几次刀;吉安迪康,他以前的警卫员,现在仍在法国监狱里受折磨。还有他一些同行常常触怒他,使他忍无可忍。他最最强烈地谴责《从此得到永生》一书的作者詹姆斯,因为他认为这个人是“懦夫”和“逃兵”。他说汤姆沃尔夫是个只写一本书就完事的,天生胆小如鼠的巨人;费兹吉拉德为人古怪,爱撒谎,不诚实,是个容易受吓的天使。他猛烈抨击梅莱的作品《赤裸裸的死亡》第二章,称之为“太过于自命不凡”。他听到福克纳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后感到十分扫兴说,幸好他没有写象不久前登在《党派评论报》上那样的文章。他对多斯帕索斯的作品《被选择了的地方》不满,因为作品的大部分内容是从他去世了的妻子凯蒂那里取来的。厄内斯特感到恼火的是人们对于他战前在密执安和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一年在芝加哥情况的描述。那时他的浑名叫乔治埃尔伯特华纳,第一次在密执安湖边出现时象个小印地安人,手指甲上满是污泥,后来作为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回到城市。厄内斯特在信中对比尔史密斯说,在芬卡维吉亚他的家里养着一群凶猛的猫和狗,专门攻击那些制造朋友谣言,搬弄是非的瞎了一只眼睛的葡萄牙人。

  厄内斯特母亲的死和玛丽父亲的病危使厄内斯特清醒地感到死亡的威胁。意识到,死亡并不是太遥远的。他回想往事,感到死亡总是接踵而来,并给他带来了极端的不幸。长途电话和电报象死神的差使相继来到他的身边,带来的总是令人悲伤的坏消息。他的这种观点在九月三十日就得到了应验。波林到三藩市去看望她的妹妹吉尼。她从那里打电报给厄内斯特说,基基在洛杉矶似乎出了什么事。她将到洛杉矶去看看,再打电话把情况告诉他。十月一日半夜里波林打电话告诉厄内斯特说,洛杉矶的问题相当严重,但并不是不能解决,她将在第二天把详细情况告诉他。

  第二天直到中午厄内斯特才接到电报,但打电报的人不是波林而是她的妹妹吉尼。电报说波林于当天凌晨四点在洛杉矶圣·温生特医院去世。吉尼说她将随后打长途电话给他。厄内斯特整整等了一个下午仍未见吉尼的电话,到了晚上他打电话给吉尼。吉尼接电话后说,她忘记了那回事。她三言两语,十分冷淡地把话筒挂上。吉尼的这种态度是可以理解的,厄内斯特也应该原谅她。自从厄内斯特与玛萨相爱之后,他和吉尼的关系简直如仇敌。厄内斯特受了吉尼的冷落,感到十分恼怒。但此时此刻,他只好忍气吞声。他忽而想起同波林在一起生活的情况。厄内斯特对这位他曾经爱过尔后又抛弃的女人之死的哀悼也同他悼念他母亲之死一样,悲伤的感情象海浪扑打停在港湾里的小船那样,来势很猛,但立即消逝了。他曾经认为基基的问题的发生可能加速了波林的死亡。然而,事实是波林已病了多时。从而加重了心脏病和高血压,头痛得厉害,最后判断是肾上腺髓质瘤。她享年五十六岁。

  埃日拉庞德继续被关押一事引起了海明威的重视。美国南部诗人盖布里拉·米斯特拉已经拟定出了一个如何把庞德从伊丽莎白医院救出来的行动计划。成百个诺贝尔奖金获得者将联合签名向总统杜鲁门请愿,要求他撤销原来对庞德的控告。T·S·艾略特提醒大家在春天采取行动时要小心谨慎。据说庞德相信伊利芬的信不会受到重视,而盖布里拉把艾略特说成是个“胆小鬼”。她建议把此事告诉海明威,因为,据说海明威最鄙视胆小如鼠的人,尽管他还没有获取诺贝尔文学奖。

  十月二十二日,厄内斯特作了答复。他说米斯特拉的计划订得大胆、高明,但有些具体情况却不能忽视。艾略特的信提得好,这不是胆子小的表现。过去许多勇敢的人设法营救被关在监狱里的人,由于考虑不周到,导致失败。加之,杜鲁门总统正面临大选之年。现在已经有人攻击美国政府亲共。那么这样大喊大叫同样对法西斯有利。厄内斯特说,伟大诗人庞德和慷慨的朋友庞德之间不能划等号,因为正是这个庞德在大战期间充当了墨索里尼的传声筒。如果说,庞德神态正常,心智健全,他就应该因叛国接受审判。因此,米斯特拉的计划是行不通的。

  对于厄内斯特作品的研究和评论已出版了三本书。现在即将有第四本。作者是一个叫约翰阿特金的英国记者。厄内斯特再次表示他拒绝别人给他立传,并给对方寄去一些资料,目的在证明他并不是一个吃人的妖魔。他从考莱那里得了消息之后,仍然认为杨的那本书是偷偷摸摸搞出来的,表面上说是评论,实则是传记。他曾考虑公开指出杨没有得到他的同意就随便引用他的话。杨自己也明知自己捉摸不透,既然自己花了好几年的功夫准备写一本合法的评论,海明威为什么这样强烈反对呢?然而,这问题对厄内斯特来说是很容易解释的。他对查理士斯克里布纳说,他出版的东西不少。可是质量好的不多。对于他的作品的评论,他需要的是更真实的东西,他不要欺骗、不要神秘化、不要虚假的趣闻轶事,不要引错他的话或歪曲事实真象。他认为现在该是人们开始考虑下面这个问题的时候了:为什么象他这个笨头笨脑,不善于词令,昏头昏脑的人竟能用他的秃笔在一年之内赚回一百万元?

  他接到贝克的来信,知道普林斯顿学院院长高斯突然去逝。这又再一次证明了他在一九五一年所提出的那种悲观厌世的看法的正确性。感恩节前,在巴斯格海上航行多年的船长朱安杜纳贝蒂亚,当船离开卡登斯时突然第三次心脏病复发,他又被送到劳卡进行治疗休养,由厄内斯特给予照料。甚至那位十分莽撞的传教士唐·安德雷斯也患有心脏病。厄内斯特说,恐怕他不久会死去,便给自己定一项任务,要使他心情舒畅。《纽约人》杂志编辑哈洛德罗斯的早死又一次说明,死亡的阴影越罩越紧。要是年年象一九五一年那样,他说,大家就会在不知不觉之中都死去。

  对于在这样一个倒霉之年他还能出色地工作,内心感到几分不自在。除了完成三部关于海的故事外,他正在删改第四部分——海岛和河流。第一个月,他把书稿从四百八十五页删减到三百○五页。尽管他的计算常常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九月中旬,他宣布说,他已经删去三万五千字,剩下七万六千字。他仍然不断地把《圣地亚哥老人》拿给到芬卡来的客人看阅,征求意见。有一个来访者叫哈里彭斯,华盛顿大学一位脾气古怪的教授。他在一个潮湿的日子里不声不响地来到芬卡,受到热情的接待,并安排他住在宾客房里。厄内斯特把《圣地亚哥老人》的书稿给他看,彭斯为自己有机会拜读海明威的作品感到十分荣幸。除了那本书稿外,厄内斯特还拿了将近三十首诗给他看。彭斯阅后,认为厄内斯特的诗不如小说写得好。但是他说得很巧妙,含蓄而隐晦。

  玛丽对于彭斯的来访很不高兴,因为自从她在西北大学念书时起,她对大学教授就没有多少好感。厄内斯特自己对大学教授们的反感是从十二月份开始的,当时他通过托马斯布莱德索编辑才知菲利浦杨教授其人的。他一再重申反对别人给他立传。他曾说,如果当时他知道杨教授是在写关于他作品的研究评论文章,他一定会为他提供有关他创作方面的资料。例如提供杨先生大概已经知道的他的作品《太阳也出来了》的创作全过程。厄内斯特说,他在弗塞尔塔受伤后,他的阴囊表面因敌人的迫击炮弹的剧烈爆炸而受伤感染。后来他遇到一些生殖器受了伤的士兵。他脑子里开始考虑这么一个问题。假如一个男人的阴茎被损坏了,而阴囊、睾丸和输精管仍完美无缺,那么他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他说,他认识一个士兵,受伤后的情状正如上面所说的。于是他以这个士兵为榜样,竭力使自己做到象那士兵那样去对待问题。厄内斯特说,通过这个例子,他可能对杨先生有很大的启发和帮助。然而,象以前所说的,他坚决不同意杨先生引用他作品中的话。

  厄内斯特不无讽刺地得出结论说,过去的事实是作家多,评论家少。这是一种多么滑稽的不正常现象——一个值得探究的历史性普遍问题。这个问题使他想到他无妨去当一个评论家。他把这种想法告诉查理士斯克里布纳。他肯定能够对他的作品做些恰如其分的学术性的介绍,说明他为什么要写那部作品,怎么写出来的以及作品的真正内容是什么。对于大学生来说,他这样做比起大学教授们的胡说瞎扯要有用得多。或许他能写个绪言,然后要查理士在他死了之后发表。不过,这只是一种设想而已。这个工作,大学里的某些人一定会做。他自己的任务是创作,对于他作品的解释工作就让专门的解释者去做好了。

  一九五一年即将过去,厄内斯特喜欢户外的新清的空气,明亮的天空。他常到吉安弗朗哥不久前置购的农场里猎打野生珍珠鸡;喜欢独自作长距离的步行,爬越过许多道用手砌起来的石围墙,穿过早已荒废了的杂草丛生的蔗糖厂。这时他想起了一九三四年他在蒙巴萨和拉木两地之间的海岸丛林看到的古代葡萄牙人遗留下来的废墟。一九四八年,他重访威尼斯时本可以再去那儿看一看的。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劳动后,他确实需要出去度假休息一下。即使到纽约去也好。如去纽约,他可以住在巴克莱那个不与外界接触的地方,每天到乔治布朗的公司去工作;他也可以搭乘“法国之岛”号或“解放”号邮轮到法国去。旅途中他可以在船上的健身房里打拳或在游泳池里游泳。墨西哥已经不吸引人了。不过,在诺盖尔的阿里卓纳北部打猎可能是不错的。这就是他的希望,他就在这种希望中送走了一九五一年。

  一九五二年一月从北部刮来了一股强大的寒冷北风,气温猛然下降,厄内斯特说天太冷了,就是有老婆睡在身边,盖上被子还感到冷。可是气候寒冷,难受的时间最多一个月,家里出事所带来的精神上的难受却是长时间的。他家的女佣人克拉拉不久前自杀了。为了摆脱一时精神上的紧张,厄内斯特全家驾着“彼拉”号和“天基”号沿着古巴海岸作一次简朴的海上度假旅行。在海上呆上一天,储电池就要重新充电一次,而他却希望整个二月份都在海上度过。第一个星期天气晴朗,海上凉风习习,十分宜人。他们日出起床,上午钓鱼,下午游泳或读书,晚上九点半上床睡觉。厄内斯特吃得好,睡得好,不喝酒,有说有笑,心情轻松愉快。十六日玛丽和格雷格里奥到岛的西北面一个叫拉莫拉塔小村落去买冰,顺便打个电话回芬卡询问家里情况是否如常。

  情况总是有变化的。他们走后,他家接到一封电报,向他们报告另一死讯。原来,二月十一日上午,查理士斯克里布纳因心脏病发作,突然死去。他们得到消息那一天,刚好天气骤变,一时雷电交加,大雨倾盆。他坐在船舱里倾听着激浪拍打着远处的礁石,发出哀鸣的声音。第二天,刮起了猛烈的北风。他们顶着风浪驾船返航。随后,厄内斯特写信给斯克里布纳夫人。信中说斯克里布纳是他最好最亲密的朋友。他死后,他再也找不到象他这样忠实,可以推心置腹的人了。这个损失是无法弥补的。

  过不多久,厄内斯特和菲利浦杨的关系出现了新的裂痕。圣诞节后现代语言学学会在底特律举行的一次年会。会上杨教授宣读了他的论文,从心理学角度来解释海明威的一些作品。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厄内斯特,他立即写信给布莱德索请他叫杨寄给他一份他的论文和说明信,以便澄清事实。杨于是照他的要求办,第一次写信给海明威,尽可能阐明他的观点。厄内斯特从海上度假回来,杨的信早就到了。厄内斯特又拖了两个星期才给他复信。信中他表示,杨自己没有医学上的知识,却在论文中大量引用医学术语,这使他感到非常震惊。他说这件事使他感到焦虑、烦恼,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工作。最后,他说,如果杨能作出明确的声明,他的书不是传记式的而是评论式的,那么杨可以继续引用他作品里的话。

  这样,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当然也有好的消息等待着他。其中之一是他那本一年以前就写完但仍未出版的书《圣地亚哥老人和马林鱼》现在可望出版了。事情是这样,一个叫雷朗哈华德的和他的妻子正在哈瓦那度假。哈华德认为厄内斯特这本书应该在《生活》杂志的那一期上全文登载出来。他表现得非常热心,于是厄内斯特把那本书的稿子寄给渥莱斯梅伊。梅伊是个不多说话很有学识的人,他在编辑出版方面同斯克里布纳出版社有来往。厄内斯特告诉梅伊,他不准备指出这个故事的优点及其内涵。他自认为这是他有生以来写得最好的一本书,可以说它是他所有的作品,所有他读过或即将要读的书的跋。他也考虑过这本书写得太简要。因此,可能斯克里布纳出版社不愿意把它当作一本完整的书出版。不过,他也知道,在出版史上,许多篇幅象这么小的书曾畅销一时,例如:《另一个聪明人的故事》,《圣诞颂歌》和《一个没有国家的人》等。一想到他的书不能出版,他心里就十分厌烦。别的作家出版了很多短篇小说,自己却没有,难怪人家认为他是个不中用的人,写不出象《战争与和平》,《罪恶与惩罚》这样的作品来。然而他相信,尽管是一本小书,只要作者向读者揭示,人到底能有些什么作为和他应有的尊严,它是会受到人们欢迎和赏识的。

  三月十日,厄内斯特和玛丽继续他们因斯克里布纳的逝世而中断的海上度假航游。十六日,“彼拉”号停泊在里奥地区的海面,厄内斯特写信给梅伊,表示他对那本书的名称还不太满意,度假回家后准备再从他的书名手册中再考虑挑选一番。在他那本书名手册中最少有五十多个名称可供选择。他睡在船上晚间突然醒来,脑子里突然浮现了许多名称,然后象早晨的雾霭一样慢慢地在海面上消散。他们在海上又呆了几天,仍然想不出比原来更好的书名来。《人的尊严》这个名称固然不错,但嫌过于正式。他不满足于开始写书时所取的那个名称《与大海在一起》,因为这是一本很有意义的书。他告诉梅伊,当他二十六岁,他用六个星期写完《太阳》一书的初稿。如今五十二岁,年龄增加一倍,《老人》一书却用了八个星期才写完。前面那本书初稿写完后修改重写了一遍;后面这本书没有重写。

  三月份,古巴发生军事政变,弗尔根西奥巴底斯塔掌握了政权。四月份一切恢复正常。梅伊写信告诉厄内斯特曼斯克劳布图书公司编辑已经看过了他的《老人与海》,并且非常赏识这本书。雷朗哈华德同《生活》杂志的编辑商谈出版该书的事并致电厄内斯特道喜。厄内斯特得知他这本书将出版印刷五百万册时,欢喜若狂。他说,这比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还更光荣,更鼓舞人心。正在这个时候,赫伯特麦修斯为《纽约时报》到古巴来调查研究在那里的革命发展情况。老友重逢也格外地高兴。厄内斯特写信给阿德里安娜,他希望最后能攒积现金。他说他已经开始写一篇短篇小说《早期的密执安》。故事内容颇为复杂,但表面上十分简单,主要叙述他在中学念书时在麦德湖边猎打苍鹭的情况。他把那位猎区守护员描写为在温德米尔小屋附近宿营,酗酒成性,口张得大大的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他们正等待着捕捉闯入猎区的尼克阿丹斯。尼克和他的妹妹——这里显然是以作者的妹妹松尼为模特儿,为了逃避印地安人的捉捕,拚命地朝北边的荒原逃跑。这个故事不论是内容还是风格都是追述他的童年时代的事,但这个短篇和他最近写的使他感到高兴的作品又有不同。他告诉阿德里安娜,他要照他在新年时所作出的决定写出更好的作品,身体更健康,对邻居更和气友善,不随意发脾气,不自私以及避免无谓的烦恼。

  厄内斯特的计划执行得很好很顺利。四月三十日,当尼达珍森嫁给美国驻古巴大使馆一等秘书华尔特贺克时,他把新娘交给新郎。厄内斯特谈起他的同伴大黑狗。那只大黑狗和他一起住在湖边。每天完成定量写作后,他就带着它玩。厄内斯特独自喝一种用杜松子酒掺椰子汁的混合饮料,大黑狗则去追捕那些在石板上晒太阳的小蜴蜥。随着春天的来临,湖水逐渐转暖。厄内斯特和玛丽常常在宁静的中午赤身露体在湖里游泳。玛丽栽在花园里的玫瑰花和种在树底下的旱金莲正在竞先开放,争妍斗丽。对于这种欣欣向荣的景象,玛丽感到欢欣鼓舞,尤其看到厄内斯特的宁静与温和,就象五月里的好天气。

 

 

老人与海

从五月到十二月,厄内斯特的精力和时间都花在《老人与海》一书的出版上面。雷朗哈华德和阿尔弗雷德瑞斯五月初就告诉他说,《生活》杂志同意在九月份第一期全文刊载他的那部作品。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优待和胜利,因为该杂志在此以前从未这样做过。稿酬也很优厚。由于情况变得这么好,厄内斯特未免感到担忧,唯恐乐极生悲。曼斯克劳布图书公司会不会通知它的会员们,先把该书在杂志上登出呢?他们能否作出保证并坚持下去呢?他佯装得意,并买了一瓶鱼子酱吃,以掩盖内心的不安,可是都无济于事。

  到了月中,他心中的恐惧才完全消除。瑞斯拍电报给他说,《生活》杂志社寄下的钱已收妥并存入银行,不过其中相当一部分要拿去纳税。图书公司的职员们再次要他放心。厄内斯特写信给梅伊,明确表示,他的书的提前出版不应该把他看作一个奇特的或爱争论的人物。他希望他要和他的作品一起保持尊严与声誉。人们只能把他当作作家对待。如有必要,下一本书再接受大家的自由评论。他对斯克里布纳出版社设计的这本书的封面不满意,于是打电报给阿德里安娜,请她设计。她立即把她设计的墨稿空邮寄去纽约。这个设计是以山下为背景,用白、蓝、褐三色作为衬托。画面上画有五间小屋,三艘钓鱼船,对面就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厄内斯特看了十分满意。他对她说,他从没有象现在这样为她感到如此自豪。护封封背作者的画像由塞缪尔负责。他从三十五张厄内斯特坐在湖边拍摄的快照中选一张。厄内斯特相信其中有一张总会被选上。他只希望不要把他照成一个怪人就行。他告诉梅伊,他对自己的脸部和身体还是有信心的,自认长像还不错。

  现在对于书中的虚构人物的特性无需加以否认。正如作者指出的,那位老人和马林鱼早就死亡了。鲨鱼也不会提出任何诉讼。作者把那位咖啡店老板的小儿子作为小说中那个男孩子马诺罗的模特儿。当卡洛斯贝克写信提醒他,伯金斯曾在他的信中提起卡罗斯古蒂雷兹似乎是圣地亚哥老人的化身。厄内斯特听了一时感到焦虑不安。后来他决定请求巴克不要提起这件事,这样问题才算得到解决。五月三十日,天气炎热,厄内斯特坐在水池边,他决定把这本书奉献给“玛丽”号和“彼拉”号。但是,这一天刚好是阵亡将士纪念日,他不禁想起了他死去了的亲密朋友。当天晚上他经过再三考虑后告诉妻子玛丽,他愿把那本书奉献给查理士斯克里布纳和马克斯伯金斯。玛丽听了满口表示同意。如今除了他将在帕拉索度假时校对该书校样时,一切工作都已做完了。

  与此同时,他再次同杨教授谈到他的书的问题。杨在此之前曾写信给厄内斯特,表明他未来的事业与前途全靠他过去用五年的时间写成和出版的那本书。他表示愿意把那本书重写过,把书中所有海明威不同意他引用的话语全部删掉。厄内斯特终于作了让步,在他的信和电报中,他说,“如果这本书关系到你的前途,只要不按梅伊的做法,不在斯克里布纳出版社出版,我便同意你引用我的作品。祝你愉快!海明威。”杨在复信中表示衷心地感谢他。至此,这件事似乎就结束了。

  不过,到了七月份,厄内斯特又同另一个评论他的作品的人发生激烈的争论。这个人是耶鲁大学的查理士方顿,他正在写一篇关于海明威的新闻训练的博士论文。有人告诉海明威,说方顿在他的文章中干涉了他的私生活。厄内斯特立即提出抗议,说他好象被美国联邦调查局,甚至是德国的盖世太保跟踪。方顿回信时表示愤怒和不满。厄内斯特则采取温和的态度。他解释说,他本来有一本关于奥克派克的好小说可写,但怕伤害了一些人的感情,所以一直没有写。他向来的希望就是做一个好作家。现在他才明白豺狼和鬣狗正在虎视眈眈,只等他一死就咀嚼他的尸骨。方顿的复信又表达了他的愤怒。七月十三日晚,厄内斯特用打字机打完一封信。他说他准备寄一张二百元的汇票给方顿,作为支付他到古巴的来回路费。如果方顿敢到古巴来,他就同他一起庆祝他的五十三岁生日。方顿回信时作了心平气和的解释,请厄内斯特体谅他的处境。厄内斯特也冷静了下来,他写了一封长信给方顿,提出方顿早些时候寄到堪萨斯城去的文章中所出现的错误事实和不恰当的解释。

  六月中旬,骄阳似火,即使在背阴的地方温度也高达华氏九十二度。阿尔弗雷爱森斯德来到古巴,为《生活》杂志画几张厄内斯特的彩色画像作为封面,同时还拍一些普通渔民和船只的照片,作为《老人与海》一书的插图。厄内斯特在太阳底下连续坐了几个小时让爱森斯德画像,他逐渐感到头部疼痛起来,一边不断地说他讨厌小说里的插图。爱森斯德雇了一位八十岁的老渔民模仿书中人物圣地亚哥老人正朝着柯吉马山坡走去。这位老渔民冒着酷暑艰难地行走着,令人看了难受。厄内斯特有点受不了,他悄悄地要求爱森斯德不要再拍下去了。

  《纽约时报》书评家哈威布雷特灵机一动,想请威廉福克纳对《老人与海》加以评论。当福克纳从欧洲回来路经纽约时。布雷德向他提出了这个要求。福克纳当时表示他不便妄加评论,接着径自往密西西比河区去了。可是不久,福克纳给布雷特寄去一信极力赞扬海明威。这使布雷特感到又惊又喜。福克纳在信中写道:“几年前,海明威主张作家应该象医生、律师甚至象狼那样聚集在一起过群居生活。我认为这种想法很妙,虽然脱离现实,也没有必要。但至少对海明威来说是这样的,因为那些作家,不管愿不愿意生在一起,死在一起,都很象群居或单独生活的狼,实则是狗。”福克纳还赞扬海明威的正直和诚实,并说海明威的独立生活最强。

  当布雷特把福克纳的信复制一份给他寄去时,才发现捅了马蜂窝。厄内斯特认真地看了福克纳的信和说明,然后得出结论说,这个在一九四七年曾称他为懦夫的人现在却把他当作狗。福克纳获取诺贝尔文学奖时,厄内斯特拍了电报祝贺他,可他没有回信表示感谢。此外,厄内斯特认为他写了一部比福克纳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还要好的书。他的书没有丝毫的造作和夸张。福克纳为什么拒绝对《老人与海》的评论?为什么只在信中那样提呢?哈威布雷特这时感到情况严重,他十分焦急地对厄内斯特说:“唉呀!太对不起了。我原来的想法太天真了。我想的是传播友谊,不是搬弄是非。”

  厄内斯特发了一顿牢骚之后,慢慢清醒过来,感到自己可能误解了福克纳的用意。他承认他也许是个动辄要恼火的人,但他又象狗担心松鼠那样对福克纳的话耿耿于怀。大凡伟大的作品都有一种神秘莫测,不受时空限制,无法解释的东西,而一个真正好的作家能用最普通、最简单的一句话来表达这种奥秘的东西,他可能对福克纳太挑剔苛求了,但还没有达到他对自己那样的苛求。转眼间他就是五十三岁了。在这几十年中,他一直想写出好的作品来。福克纳老兄有他自己的创作天地。至于厄内斯特,他的创作天地非常狭小。他的活动范围极限于高尔弗海湾,所钓的鱼是马林鱼。而福克纳所熟悉的鱼只是低级的鲇鱼。

  幸好海明威的这些话没有传到福克纳的耳朵去。福克纳刚好给一家小杂志《桑纳多赫》寄去他对《老人与海》的一篇小评论。他说,“《老人与海》是海明威的最好作品。时间将证明,他这本小书的质量胜过我们任何人的作品,我指的是他的和我的现在的作品。这一次,海明威发现了我们的造物主上帝;直到现在世上的男男女女都是自己用泥土做成的,他们的胜利和失败都是在彼此斗争角逐之中产生的。这正好证明他们自己或彼此之间是多么的残忍。但这一次,海明威写的是对人的怜悯之情;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哪里发生?事情是这样那位老渔人必须去捉鱼,可是后来没得到;鱼必须被捉,可是后来不见了;最后大鲨鱼把老渔人捉到的鱼吞噬了。上帝创造了他们,爱护他们,怜悯他们。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但是不管上帝创造什么?爱护谁?怜悯谁?海明威和我都不愿看到他再这样做下去。”

  如果厄内斯特看到这个评论,他不会有什么表示。但在这个时期里他给朋友们写信时常说,那是一个奇妙的故事,对很多人,包括他自己在内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他的一位意大利翻译家说,她读完这本书时整整哭了一个下午。许多其他的读者也有类似的反应,这使他更加相信他已经取得了一种怎么想就怎么做的有效方法。从艺术上看,这本小说表面上十分简单,含义却十分复杂。他十分得意地说,“动中含静,意在其中”。他批驳了某些人的观点,说他丑化了大自然。当然,海洋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吸引人,使你舍不得离开。但是,只有傻瓜才会着迷。他也否认他采用了过去称之为自然主义的手法。如果运用自然主义的手法,就可十分容易地写上一千页。如可写圣地亚哥老人的家乡及其人民的历史和社会;写当地人的划船比赛,非法酿酒卖酒活动,革命以及农村生活的各个方面。另一方面,作者的任务是如实的,直截了当地介绍圣地亚哥老人的经历使之成为读者的经历。这种经历贯串于全书的始终,虽然十分含蓄,但读者不难从字里行间领悟出来。

  随着出版这本书的日期的到来,厄内斯特象小孩子得到节日礼物一样,心里乐得甜滋滋的。《生活》杂志一位叫唐朗威的悄悄地告诉海明威,刊登了《老人和海》的那一期《生活》杂志临时加印了很多本。凡是读过这本书的人都把自己的感受和体会告诉其他的人。与此同时,书店怕杂志社抢了生意,书卖不出去,于是偷偷摸摸地把书直接送到顾客那里。具有讽刺意义的是《生活》杂志付给厄内斯特四万元的稿酬,他却要扣押税收二万四千元,而曼斯克劳布图书公司最多只能付给他二万一千元足以还清他向查理士斯克里布纳借来还税的钱。剩下的只有一万六千元。“没有多少钱可赚呀,将军,”

  厄内斯特对朗哈姆说。

  除了纳税的问题外,《老人与海》的出版所能带给他的只是精神上的快乐。在两天之内《生活》杂志就售出五百多万册。在美国预售五万册,后来每星期售出三千册。在伦敦预售达到两万册。尔后每星期售出两千册。根据佐纳森开普公司的估计,总出售量将超过十万册。这个数目字就足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更不用说这本书对读者所产生的巨大的影响。很多人打电话给他,向他祝贺。亲自见到他的人感谢他写出这么好的书,不少人还流出眼泪。美国的评论家们欣喜若狂。哈威布雷特把这本书称为“伟大的,令人欢心鼓舞的”。约瑟夫亨利杰克逊非常赞赏这个人类第一次向命运挑战的神奇之剧。时间证明,老海明威并不残暴。认为这本书是一件伟大的艺术珍品。《生活》杂志读者来信选登栏里充满了赞扬性的话。教士和牧师们在布道时开始引用厄内斯特的话。连续三个星期,厄内斯特平均每天收到八、九十封读者寄给他的祝贺信。其中有中学生、士兵、教授、纽约的专栏作家、他在意大利蒙塔纳,比米尼的老朋友以及许多不相识的人。

  伯那德伯伦森也收到了一封赞扬信。原来是厄内斯特和他的妻子玛丽写来感谢这位老人的。厄内斯特说,这部小说的显著特点是没有象征性,只有现实性。海就是海,老人就是老人,小孩就是小孩,马林鱼就是马林鱼,鲨鱼就是鲨鱼。他称伯伦森为“智慧老人”,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就他这本书写几句话让斯克里布纳出版社拿出去作宣传。厄内斯特说伯伦森是他唯一所尊敬的评论家,如果他真正喜欢他这本书,并愿意写点评语的话,他的威望就更加超过一般的评论家了。在信的结尾,他为自己冒昧提出这个要求表示歉意,但并没有表示要收回。伯伦森接信后立即给厄内斯特复信,并应他的要求就那本小说写了几句评语。他写道,“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是一首海的叙事诗,就象英国的拜伦,美国的梅威尔和希腊的荷马的叙事诗那样,只是他用散文的形式沉着而又令人激动地表达荷马用诗歌的形式所要表达的类似的东西。真正的艺术家是不用象征性和比喻的手法创作的。海明威就是这样一位真正的艺术家。但是每一件真正的艺术作品都包含比喻和象征。海明威的其他作品里也有象征性和比喻,但这本小说却没有。”

  厄内斯特立即把伯伦森的话转寄给梅伊,并建议他用它作为评论性季刊的护封上的广告。他说,伯伦森已把象征性说得十分明白并且有新的见解。在感谢伯伦森并使这位老人觉察到历史的想象力的威力时,厄内斯特说,有时候,他感到自己的生活不受时空的限制也不受地理疆域的限制。例如,他熟悉各个时代的情况,各个国家的风俗习惯。他对弗劳伯特的历史小说《萨拉姆波》感到不满,因为这本书只描述当时地中海沿岸的情况。他认为小说家是使谎言比事实更真实的超谎言制造者。他为自己具备编造这类谎言的智慧而沾沾自喜。

  尽管厄内斯特私下表示他厌恶在巴迪斯塔的独裁统治下生活,但他仍乐意接受古巴政府授予他的专业捕捉马林鱼荣誉奖章。不过他不愿意回纽约去庆祝他的这一荣誉,因为那里想见他的人太多了。醉汉们因为他耍了两手花招,先让《生活》杂志刊登他的故事而痛恨他,扬言要打他。头脑清醒的人双眼含着泪花赞扬他的书。这两种反应使他的脾气逐渐消失。他觉得,他的书已经出版了,思想行动不受约束,过火的事就会发生。如果他到纽约去,他将同那个城市里最有学问的人一起喝酒,并且毫无疑问会因酒性发作把某些人打倒在地。至时玛丽可到他那个地方去看看他的威风。然后他回古巴在海上同马林鱼搏斗。到九月底他捉到二十九条马林鱼,并希望能捉到第三十条。他写信告诉伯伦森,“眼看到那条巨大的马林鱼离开水面又重新跌进水里心里非常紧张”。他认为上面这句话的奇妙风格在某些方面也许能同荷马的相比拟。哈瓦那有一家报纸在评论《老人与海》时特别强调隐晦的象征主义。本地的一位渔民听到象征主义这个词语感到莫名其妙。他用西班牙语问,“厄内斯特,什么叫象征主义?在报上,据说,鲨鱼指的是评论家”。厄内斯特笑笑地说,“象征主义就是凭想象和推测的东西”。这个说法既违反理性又不合象征主义的精神。

  在这段时间里,厄内斯特的计划之一是帮助吉安弗朗哥。吉安弗朗哥当时正在拍卖他在古巴的农场,他的前途仍很渺茫。他只较波比大三岁,因此厄内斯特既把他看作弟弟又把他当作儿子。厄内斯特要求他要象辛斯基,罗伯特,格雷格里奥和东·安德雷斯那样忠诚并富有献身精神。但要比其他的人更加聪敏、更加细致以及更加玄妙。厄内斯特的儿子基基近来常写信和他的父亲争吵。他指责他的父亲对波林不好,说《老人与海》是纯粹发泄伤感之情。这种看法仅仅或者在主要方面表示一个已经进入二十一岁的年青人在精神上要求独立的精神。可这却好加深了厄内斯特的忧郁感。

  十二月份,雷朗·哈华德来到古巴同厄内斯特商量把他的小说改写成电影剧本的问题。厄内斯特感谢哈华德劝说《生活》杂志把他那本书分期连载,把他当作《南大西洋》、《奥克拉荷马》和《请叫我作夫人》等影片的制作者。哈华德建议:斯宾塞特拉西和另一个年轻演员在全国巡回的“一夜停留演出”中象查理士劳顿在朗诵肖伯纳的《地狱中的唐璜》一样大声朗读这本书。这将大大地软化观众对该影片的意见。这部影片将由威多理奥制片,由特拉西解释,用本地人驾着船在当地海域航行。他们可以在一年半之内开始大规模的射击。与此同时,厄内斯特可以拍摄那条大沙鱼。

  厄内斯特原则上同意这个意见,他想起在非洲的另一次狩猎时的情形。帕特里克此时同他的妻子住在肯尼亚。他写信告诉他父亲,字里行间热情洋溢。厄内斯特拿出一本叫《在非洲的一次狩猎》。这样,玛丽可以先熟悉情况,学习如何处理食用有关的猎物。由达里尔F赞纳克摄制的电影《基里曼扎罗山上的积雪》最近在纽约隆重上映。厄内斯特说,他已经擦拭好他那支0.577型的猎枪,准备去打犀牛和野牛,汽车也准备好了。当他到达蒙巴萨时,他将扛着他的猎枪,向基里曼扎罗山出发,爬上基布峰,开始寻找“赞纳克的灵魂”。